铁链子在石板地上拖得哗啦作响,那动静听着像是钝刀子刮骨头,森人得很。
沈萦被两个狱卒架着胳膊往外拖,脚步有些踉跄,但神智却清醒得吓人。
刚才那一番折腾,一百多条冤魂的残念在她脑子里挤成一锅粥,若是换作旁人,这时候怕是早就疯了。可沈萦是谁?她是能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沈阎王。
她一边走,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给这些残念归类。
“这一条,是岳衡当年的手笔。”
“那一条,是刑部那个老尚书的令。”
她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掐算着,像是在拨弄一副无形的算盘。
突然,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两条线,在脑子里撞在了一起。
那是两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。
一条是二十年前梧宫案里,那个废太子府长史的残念:*“他们拿来假的印信,硬说是太子爷勾结外敌,那信函上的泥封都没干透……”*
另一条,是沈萦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梦魇——沈家灭门那天。
她那时候还小,躲在暗格子里,亲眼看着那些人从父亲的书房里搜出了所谓的“通敌书信”。
那书信上的字迹,是父亲的,连印章都没错。
可只有沈萦知道,那信纸上的墨迹,也是新的。
“妈的。”
沈萦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自个儿听得见。
怪不得她总觉得这梧宫案里有一股子让她恶心的熟悉味儿。
原来是这么个“同手法”。
梧宫案,是构陷废太子“谋逆弑君”。沈家案,是构陷沈家“通敌卖国”。
两桩案子,隔了二十年,罪名也不同,可这栽赃的路数,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先是在你屋里搜出“铁证”,然后不论你如何辩解,直接把人拿进诏狱,接着便是灭口。
这哪是甚么简单的陷害,这就是一套流水线作业!
沈萦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沧澜党谱。
这四个字像是把钥匙,一下子捅开了那扇生锈的门。
当年父亲沈阙还在的时候,曾无意中提起过,说这朝堂上有一股势力,行事极其隐秘,最擅长的就是“移花接木,指鹿为马”。他们有一套传承多年的“党谱”,里面记的不是别的,全是这些构陷忠良的沈萦低笑了一声
“原来在这儿。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。
这沧澜党谱,不仅仅是一本权谋书,更是一本“杀人指南”。
二十年前的废太子,是这谱子上的第一个大祭品。而二十年后的沈家,不过是这谱子翻过一页后,随手填进去的一个注脚。
她忽然想起了甚么,猛地抬头,目光像是穿透了这诏狱厚厚的穹顶,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——皇史宬。
第118章。
那个她混进皇史宬查档的夜晚。
那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。皇史宬乃是国家档案库,应当是连一张纸片都不能少的。可那晚,她明明看见那几个架子上空荡荡的,像是被人洗过一遍。
尤其是那些关于“前朝旧案”的档册,少得离谱。
当时她以为是岁月久远,虫蛀鼠咬。
现在看来,这哪里是虫蛀,分明是有人“洗地”。
那个一直藏在幕后的“主上”,不仅导演了这两场惨案,还早早地就把皇史宬里的旧档给抽走了。
抽走档案,是为了掩盖甚么?
掩盖这“同手法”的痕迹!
若是让后人翻查档案,发现两案的手法如出一辙,那这幕后黑手不就昭然若揭了吗?
“好手段。”
沈萦暗自那股子寒意更甚,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这帮人算计得滴水不漏,以为烧了档案、杀了证人就能把天给遮住。
可他们漏算了一样东西。
活人是会说话,死人……也会。
那本M-009口传簿,还有这诏狱里的一百三十二条冤魂,就是他们没烧干净的“底档”。
“沈家灭门,就是梧宫案的余波。”
沈萦把这一结论死死钉在脑海里。
父亲沈阙,定是当年在梧宫案里窥见了甚么不该看的东西,或者拿到了甚么证据,才会在二十年后被这帮人翻出来,用同样的法子灭了门。
这不是两场冤案,这就是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连环杀局。
“快走!看甚么看!”
身后的狱卒见她走得慢,狠狠推了一把。
沈萦身形晃了晃,却没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,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在这阴森的走廊里回荡,听得那狱卒后背发毛。
“你……你笑甚么?”
狱卒咽了口唾沫,壮着胆子吼道。
“笑你看错了路。”
沈萦猛地转过头,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灯火下亮得惊人,“这条路,通的是阎王殿。你们这帮赶着去投胎的狗,也配指路?”
狱卒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沈萦已经转过头去,脚步迈得比刚才还稳。
“得嘞,既然要去大理寺,那就走快点。”
沈萦声音清冷,“正好,我也想去见识见识,这周大人的堂,是不是也是用这沧澜党谱审出来的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羊皮册子,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纹路。
这一回,她沈萦要把这谱子,给撕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