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死牢里,比诏狱还要安静。
这里没别的,就是一股子陈年的血腥味,像是渗进了墙皮里,怎么刷都刷不掉。
沈萦被两个差役按在刑凳上,手脚都给扣得死死的。那铁链子冰凉,激得人皮肉一紧。
“先晾着这小娘皮。”
大理寺丞周大人——也就是岳衡那条忠狗,正坐在堂上喝茶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“等会儿爷升了堂,有的是时候让她开口。现在先让她尝尝这‘静堂’的滋味。”
得嘞,这又是那套“攻心”的老把戏。
沈萦也没挣扎,老老实实靠在刑凳上,半阖着眼,像是个被吓傻了的犯人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这会儿脑子里正翻江倒海呢。
那本M-009羊皮册子的内容,像是一滴滴水银,正往她那“梧宫骨架”里灌。她得趁着这会儿没人打扰,把那最后一块拼图给找着。
*“抽档。”*
周慎那干瘪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了。
沈萦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敲了敲。
第118章。
她混进皇史宬的那晚,看见那几个架子上空荡荡的。当时她只当是虫蛀,后来才觉出不对劲。如今这M-009里记得明白,那哪是虫蛀,那是被人“洗”过的。
*“那是夜里……”*
周慎的残念有些恍惚,像是在回忆甚么极恐怖的画面。
*“皇上刚登基没几个月……宫里头乱得很。皇史宬的大锁换了三茬,可那晚上,有人来了。”*
沈萦屏住气,把神识压得极低,顺着这残念往下听。
*“他穿的不是官服,也不是常服。那是一身……明黄色的便袍。”*
沈萦瞳孔一缩。
明黄色。
这大梁朝野上下,除了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废太孙,还有谁敢穿这色儿?
只有一个人。
坐在龙椅上的那位。
*“他没带甚么随从,就带了两个太监。那两个太监,我也认得,是先帝爷身边的旧人,后来……后来都被赐死了。”*
周慎残念里的恐惧感越来越重,像是要把沈萦也给拽进去。
*“他没说要销毁,就只是把那几页档给抽走了。抽得那叫一个细致,连边角料都没剩下。那是梧宫案当晚,御林军调防的记录,还有……还有先帝爷临终前的脉案。”*
沈萦呼吸都乱了。
原来如此。
怪不得皇史宬里找不着那份调防记录。原来根本就不是丢了,是被那个“主上”给拿走了。
这“主上”是谁?
之前她还想着,是不是岳衡背后的甚么隐世大佬,或者哪个隐忍不发的亲王。
现在看来,这哪是甚么幕后黑手,这分明就是那个“执棋者”亲自下场了!
岳衡?
岳衡算个屁。
二十年前,岳衡还只是个户部的小主事,他哪有这通天的手段去皇史宬抽档?他哪有这胆子,敢在先帝尸骨未寒的时候,就把那脉案给偷了?
只有那位刚登基的今上。
只有他,才有这资格,这本事,还有这……不得不灭口的理由。
“先帝暴毙……废太子被屠……”
沈萦在暗自讥诮。
这哪里是甚么“构陷”,这分明就是一场“夺位”。
先帝怎么死的,恐怕那位心中最清楚。他抽走脉案,就是为了把这真相给彻底抹平。留下一堆假档,再让岳衡这帮人去编甚么“谋逆”的故事,把他这皇位给洗得白白的。
“呵。”
沈萦没忍住,轻笑出声。
堂上周大人一听这动静,立马把茶盏一摔:“笑甚么笑!死到临头了还敢笑?来人,给她点颜色看看!”
旁边马上有个拿火钳的差役凑上来,“大人,这……还没过堂呢,动刑是不是……”
“我让你动你就动!废话甚么!”
周大人显然是急了,这沈萦不杀,晚上觉都睡不踏实。
“啪!”
那火钳还没碰到沈萦的衣角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通传声。
“圣旨到——!”
这一嗓子,把满屋子的杀气都给吼没了。
周大人手一哆嗦,茶水洒了一裤裆,连忙从椅子上滑下来,跪了一地。
沈萦半阖着眼,看着那个捧着黄绫卷轴的太监走进来。
那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,皇上身边的老人了。
“传陛下口谕:大理寺丞周恒,办案不力,屡次惊扰皇史宬重地,着即革职查办,押回诏狱候审!”
那太监尖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刑房里回荡,像是把刀子,直接插进了周大人的心窝子。
“啊?”
周大人整个人都傻了,瘫在地上,像是一摊烂泥,“公公……公公是不是传错了?下官是在审沈……”
“嘘——。”
那太监竖起食指,在他唇边比划了一下,“周大人,陛下说了,有些档,是看不得的。看了,就得把眼珠子留下。您这脑子要是还想留在脖子上,就少说两句。”
沈萦听着这话,心中最后一块拼图,“啪”的一声,严丝合缝地扣上了。
看不得。
那档里记的,是皇上的命门。
这“主上”非岳衡,乃“至尊”。
这盘棋,从一开始就不是甚么忠奸之争,而是皇权路上的“清道”。
“把沈萦带回去。”
那太监最后指了指沈萦,“陛下说了,这案子,还是得让刑部正经审。大理寺这种只会用蛮力的地儿,审不出甚么好果子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
沈萦脸上没甚么表情,任由那两个差役解开锁链,把她架起来往外走。
经过那个瘫在地上的周大人身边时,她脚步略停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周大人,下回再去皇史宬,记得把眼擦亮点。”
她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周恒一人听得见。
“那档虽然没了,可看档的人……还在呢。”
周恒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恐,想喊,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掐住了,只能发出“荷荷”的气音。
沈萦直起身,嘴角漾起笑意。
这层皮,既然撕开了,就别想再糊回去。
她被推搡着出了大理寺的门,外头的风一吹,她摸了摸怀里那本羊皮册子。
“既然您亲自下场了。”
她在心中默念,“那这戏,就更得唱大点。”
她抬眼看向那巍峨的宫门方向。
“陛下,咱们走着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