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理寺被扔回诏狱,这滋味儿不好受,但也算是有惊无险。
沈萦还是那个牢房,还是那面透着寒气的石墙。只不过这回,她没像之前那样缩在墙角装死,而是盘腿坐在草席上,跟前摆着那块她从地上抠下来的碎瓷片。
“周大人,谢了您呐。”
沈萦盯着那块瓷片上的裂纹,低笑了一声。
刚才在大理寺那一闹,虽然没审成,但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。周恒那个蠢货,不过是把这浑水搅得更浑了。皇上那一道口谕,明着是保她,实则是怕周恒那个二愣子把皇史宬那点破事儿给捅漏了。
“既然不想让人看,那就说明那是命门。”
沈萦闭上眼,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太阳穴上。
这诏狱里的阴气重,正好给她这“听冤”当养料。她要把刚才在大理寺想通的那条线,跟这地底下的冤魂残念给对上号。
“起。”
她低念一声。
那一瞬间,脑海里像是炸开了锅。
*“别杀我……别杀我……”*
*“那是假的!都是假的!”*
*“三个人……那天晚上有三个人……”*
无数个声音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乱叫。沈夹杂着敛了敛神色,强压下那股子恶心感,伸手在这堆乱麻里抓线头。
她要把那些杂乱的残念,拼成一张图。
“第一个人。”
沈萦在心中默念。
那个负责抄家、抓人、伪造证据的影子。
残念里,那是个穿着官服、一脸阴狠的男人。
*“岳大人有令,这东西放进去!”*
*“岳大人说了,口供画押,不然就弄死你!”*
沈萦冷哼一声。
岳衡。
这厮就是个操盘手,那是干脏活的。二十年前他是,现在他还是。这老东西的手法一点没变,还是那套栽赃构陷的烂招。
“第二个人。”
沈萦继续在那堆残念里翻。
那个影子有些模糊,不像岳衡那么具体。但那个感觉,沈萦忘不了。
那是种让人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冷。
*“主上说了,留着他还有用。”*
*“你只管放手去做,出了事,自有上面担着。”*
那个声音苍老、干涩,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。
沈萦眼睛猛地睁开。
老者。
第149章里在诏狱偏厅见过的那个老者。他是主上的代理人,是那个一直在幕后教岳衡怎么下棋的人。他不出面,只动嘴皮子,却比岳衡更毒。
“这两人都在明面上,一个是刀,一个是磨刀石。”
沈萦喃喃自语。
“那第三个呢?”
那个真正的执棋者。
那个残念里都不敢提名字,只能用“那位”来代替的人。
沈萦屏住气,神识像是触手一样,往那些最深层的恐惧里探去。
*“别说了……别说了……”*
*“那位……那位也参与了?”*
*“嘘——!你想掉脑袋吗?那可是……那可是……”*
残念到了这儿,就像是断了带的珠子,怎么也串不起来。但这恰恰就是最可疑的地方。
不敢说。
所有人都不敢说那个名字。
甚至有人因为多看了一眼,就被灭了口。
沈萦脑子里忽然闪过第108章的那个画面。
宫变那夜,她也是在这儿,也是听着这些残念,听出了“三人执棋”的模糊影子。
那时候她看不清,现在,她要把这三个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岳衡,是那个在前面冲锋陷阵的。
老者,是那个在后面统筹谋划的。
而第三人……
沈萦想起了在大理寺,那个太监宣的口谕。想起了周慎残念里那个穿着明黄便袍、去皇史宬抽档的人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
沈萦猛地把手里的碎瓷片拍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这第三个人,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。”
只有那位“至尊”,才有这通天的手段,让这满朝文武连个屁都不敢放。只有他,能在先帝死后,把那梧宫案定性成“铁案”,一压就是二十年。
岳衡是他的刀,老者是握刀的手。
而他,就是那个下令砍头的人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沈萦长舒一口气,只觉得浑身冰凉,但心中却是一片通透。
这三人执棋的骨架,算是彻底搭起来了。
主上,就是第三人。
就是那个一直藏在幕后的“鬼”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声。
沈萦耳朵动了动。
那是周慎那个老鬼留下的最后一点动静。
*“拼上了?”*
那个苍老的声音显出几分难得的赞许。
“拼上了。”
沈萦在心中回道,“但这第三人的名字,我这会儿还不能往外说。”
说了就是死。
现在朝堂上,岳衡还势大,那位“至尊”还坐在龙椅上。她手里虽然有了这拼图,但这图还是画在纸上的,还没变成铁证。
那个名字,得留到最后。
留到卷四,等她把那最后一颗钉子拔出来的时候,再当着天下人的面,把这层皮给扒下来。
“得嘞。”
沈萦把那碎瓷片重新揣回怀里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墙上,看着那扇透着微光的小窗。
“既然知道是谁了,这戏就好唱了。”
她嘴角漾起笑意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岳衡,老者,还有那位主上。”
“咱们慢慢玩。”
恰好,牢门外的锁链忽然响了一声。
那个独眼狱卒探进半个脑袋,神色有些古怪,手里还提着个破食盒。
“喂,死了没?”
狱卒压低声音,“没死就起来,有好东西给你。”
沈萦瞥了他一眼,没动。
“别装了。”
狱卒把食盒往地上一搁,“刚外头来了个哑巴,给了我不老少的银子,说是让你吃点好的。那哑巴还说……”
他左右看了看,声音更小了。
“说外面的台子搭好了,让你把戏唱稳点。”
沈萦闻言,眼里的冷意瞬间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亮光。
哑奴来了。
裴寂的信号也到了。
她伸手抓过那个食盒,掀开盖子一看,里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腿饭,饭底下还压着张小纸条。
上面没字,就画了个棋局。
一盘死棋,却被人硬生生在角上杀出了一条活路。
沈萦拿起筷子,狠狠扒了一大口饭,嚼得极响。
“这饭,香。”
她咽下那口饭,把那张纸条塞进嘴里,嚼碎了吞下去。
“传话出去。”
沈萦看了一眼那个狱卒,“告诉外头,这戏,我接了。”
“这冤,我翻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