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空气像是发了霉的浆糊,黏糊糊地往鼻子里钻。
沈萦这会儿正靠在墙角,手里捏着那半块冷馒头,两眼发直。她没吃,也没动,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那儿。
但这只是表象。
她的脑子里,现在正像是有一万只鸭子在乱叫。
刚才为了从那个路过的小狱卒嘴里套话,她强行催动了“听冤”的中阶,想要听出那小子话里的虚实。那小子嘴上说着“岳大人那是为社稷操心”,实则是个被买通的赌鬼。
若是以前,沈萦得花上半个时辰去套话。但这回她急了,心一横,直接开了中阶去听那话里的“颤音”。
结果是爽了,那小子藏在鞋底的那两块银锭都被她听得一清二楚。
可代价也来得极快。
“嘶——”
沈萦猛地闭上眼,手里的馒头差点捏碎了。
脑仁里像是突然被人插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钎子,那股子剧痛顺着脊椎骨就往下扎,激得她后背一层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。
这滋味,太熟了。
第60章那是头一回,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;第128章那是第二回,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。
但这回,这简直就是在脑子里点了把火。
“妈的……”
沈萦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贪心了。”
她太想快点把那证词链给凑齐了。外头裴寂把台子搭得那么稳,她这要是慢了半拍,那戏就唱砸了。
可这“听冤”的金手指,从来就不是个是个任人揉捏的面团。它是一把双刃剑,挥得太快,是要割伤自个儿手的。
眼前的石墙开始有点晃悠,那昏暗的烛火也像是炸成了好几个圈。
沈萦知道,这是神识透支的征兆。
若是再这么硬撑着听下去,不用岳衡动手,她自个儿就能把自个儿给听成个疯子。
“稳住。”
她强行按住那股子翻涌的恶心感,调整呼吸。
裴寂那个混球,以前跟她闲聊时说过的话,这会儿在脑子里转悠。
*“这世上的东西,讲究个‘枯寂毒反哺’。毒蛇咬人,但蛇毒用好了也是药。听冤这东西,听着是神通,实则是耗损。你想听尽天下冤,就得先受得住自个儿的痛。”*
当时沈萦还回了一句:“你这那是甚么歪理,听着跟道士炼丹似的。”
裴寂那是笑着回的:“理虽糙,意却真。你若是一味蛮干,那就是拿刀砍自个儿;若是懂得借力打力,这痛,就是你的梯子。”
“借力打力……”
沈萦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里那半块馒头放下了。
她不再去听外头那些嘈杂的说话声,也不去管隔壁周慎那个老鬼是不是还在嘀咕。
她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残念给关在门外。
她盘起腿,双手搭在膝盖上,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听冤非蛮力。”
她在心中默念这一句。
以前她总觉得,只要开了这金手指,那就像是开了挂,甚么都能听。可现在想想,那哪是开挂,那是透支。
这诏狱里的冤魂成千上万,她要是想一口气全听了,那不用等到明天,今晚就得走火入魔。
“得放慢点。”
沈萦试着把那股子急躁给压下去。
她把神识收回来,只留了一丝在外面警戒,剩下的全都缩回本心。
这一缩,那脑子里炸开的痛感虽然没消,但好歹是不像刚才那样跟锯子锯似的了。
变成了一股子闷闷的胀痛,像是被人塞了个大馒头在脑壳里。
“咳咳……”
沈萦忍不住咳了两声,喉咙里一股子腥甜。她抬手一擦,手背上多了一道殷红的血痕。
“瞧瞧,这那是修仙,这分明是找死。”
隔壁的周慎忽然又冒了一句,听着有点幸灾乐祸,“丫头,有些路,不是靠一股子狠劲就能走通的。这听冤,那是跟鬼打交道的买卖,你若是心不稳,鬼就把你给拖下去了。”
沈萦擦了把嘴角的血,没力气跟他顶嘴,只是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:
“老鬼,你省省心吧。我死不了。”
她靠着墙,喘匀了气,这才感觉自个儿这身子骨像是被水泡过了一样,虚得没边。
“暂时不能动中阶了。”
沈萦在心中给自个儿下了个禁令。
这中阶听谎言,是个好东西,但这玩意儿是个耗油的大户。就她现在这点神识存量,再听两次,估计就得直接瘫在床上当废人。
“接下来,得换个法子。”
初阶听残念,那是基本功,虽然慢点,累点,但好歹是在那“枯寂毒反哺”的路子上走,痛归痛,还能承受。
这就像是吃饭,不能一口吃个胖子。
沈萦闭着眼,感觉着那股子眩晕感一点点退潮。
她把右手伸进衣兜里,摸到了那本M-009的羊皮册子。册子还在,凉沁沁的,倒是让她那躁动的心火降了不少。
“裴寂说得对。”
沈萦喃喃自语,“这金手指,也是有边界的。”
以前她是仗着年轻气盛,觉得自个儿能扛得住。现在看来,这代价是要还的。
“罢了,慢就慢点吧。”
沈萦睁开眼,眸子里的光虽然有些暗淡,但也比之前那股子冒进的红光要稳当得多。
她看了一眼牢门外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,暗自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。
“先把初阶的底子打牢了。”
“证词链这东西,不是一天能攒齐的。”
“只要我不死,这冤,就能慢慢翻。”
恰好,牢门外的铁链忽然响了一下。
那个独眼狱卒提着个破水桶走了过来,往她这门上一靠,也没进来,就是用脚踢了踢门板。
“喂,还喘气没?”
狱卒的声音听着有点别扭,“刚才那谁……那个哑巴托人送了点药进来,说是……治你那头疼病的。”
说着,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瓷瓶,顺着栏杆扔了进来。
“啪。”
瓷瓶落在草席上,滚了两圈。
沈萦看着那瓷瓶,微微一滞。
那是裴寂那边的特有的标记——瓶底刻着个小小的“寂”字。
“这混球……”
沈萦捡起那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一股子清冽的薄荷脑味儿混着药香冲进鼻子里,刚才那疼得要裂开的脑仁,居然一下就松快了不少。
“得嘞。”
沈萦也不矫情,倒出一粒黑药丸,仰头就吞了下去。
“告诉他,药收到了。”
沈萦看了一眼那个狱卒,声音虽然虚弱,但很稳,“让他把心放肚子里。这戏,我还能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