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药丸子劲儿大，吞下去没半个时辰，沈萦就觉得脑子里那股子像是被锯子锯过的疼消停了不少。
虽然身子骨还是虚，像是被抽了骨头，但好歹神识能归位了。
“裴寂这药，下得够猛。”
沈萦抹了一把嘴角，把那个空了的黑瓷瓶顺手揣进兜里。这玩意儿留着，回头还能装点甚么毒药甚么的，指不定能派上用场。
她缓过神来，没敢再折腾那个甚么“中阶”听冤，这回学乖了。她盘腿坐在草席上，把之前那件夹袄重新拖了过来。
这衣服现在就是她的“公文包”。
她伸手在夹袄内衬的边角上摸了摸，那里头的棉花早就被她掏空了一块，这时候空荡荡的，正好藏东西。
“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给理顺了。”
沈萦嘴里叼着那根磨得尖尖的碎瓷片，自个儿跟自个儿嘀咕。
这几天听的那些个残念，就像是那一麻袋的烂芝麻，甚么都有。有骂娘的，有喊冤的，还有说自个儿那块地没种好的。
但这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那几条大鱼。
她把夹袄翻了个面，在那层不起眼的深色里衬上，比划了一下。
“梧宫骨架，这一条。”
她拿着瓷片，手上一用力，在布上划拉了一道极细的口子。这口子看着像是衣服穿久了磨破的，但若是凑近了细看，那断口的走势是极有讲究的。
这是沈家商道里传下来的“暗码”。
以前沈家走商，怕账本被人截了，就这么在衣角上划拉。一道是“减”，两道是“加”，三道拐弯是“有大麻烦”。
她在左袖口底下，稳稳当当划了三道拐弯的线。
那是“三人执棋”。
又在后背那个不起眼补丁的旁边，划了个圈，里头扎了个眼。
那是“主上抽档”。
“这圈里带个眼，说的就是那皇史宬的大窟窿。”
沈萦微讽，手底下没停。
接着是“梧宫案”和“沈家灭门”的那个“同手法”。
她在衣襟那个最容易被磨损的位置，划了个“工”字，底下又划了一横。
这叫“两头平”。
意思就是，这两案的手法是一模一样的，那是同一帮孙子干的。
划拉完这些，沈萦把这夹袄撑起来抖了抖。
外人看去，这就是件破破烂烂、满是磨损痕迹的旧衣裳，扔在大街上都没人捡。
可只要懂行的人一看，就能明白这里头藏着的，是一百三十二条冤魂的命，是足以把朝堂捅个对穿的铁证。
“还不够。”
沈萦把夹袄放下，又从怀里摸出那本巴掌大的羊皮册子M-009。
这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，若是被搜出来，那就是死罪。
但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环。
M-009是口述簿，跟她这衣裳上的暗码正好能对上。一头是“人证”，一头是“物证”。
再加上裴寂手里捏着的M-006身世铁证，还有那份还没露面的M-003、M-005名单。
这几样东西要是能凑一块，那就是一套“连环雷”。
“得想法子把M-009送出去。”
沈萦捏着那羊皮册子，眉头皱了皱。
这诏狱查得严，若是直接带，怕是连门都出不去。
她目光落在那碗没喝完的药汤上，计上心来。
“哑奴若是聪明，这会儿该来收碗了。”
正想着，外头果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吃完了没？吃完了赶紧把碗递出来！”
那个独眼狱卒的大嗓门又在门口炸响了。
沈萦没说话，端起那个破瓷碗，把剩下的那点药汤一口干了。
然后，她把那个羊皮册子往袖子里一缩，快步走到门边。
“劳驾。”
沈萦隔着栅栏，把空碗递了出去。
那狱卒伸手来接，手刚碰到碗沿，沈萦忽然手指一松，碗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，摔成了两半。
“哎哟！你怎么回事啊！”
狱卒气得直瞪眼，“这可是公家的碗，碎了得赔钱！”
“手滑了，手滑了。”
沈萦一脸歉意，蹲下身子去捡碎片。
就在那狱卒骂骂咧咧开门进来准备收拾的时候，沈萦借着身体的遮挡，把那个羊皮册子顺着墙根的阴影，一把塞进了那狱卒那个用来装剩饭剩菜的泔水桶底下。
那桶里全是泔水，臭气熏天，谁也不会去翻那底下的烂菜叶子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捡了，赶紧起来！”
狱卒一把推开沈萦，把地上的碎片踢了一脚，又骂骂咧咧地提起那个泔水桶，“真晦气，还得去倒这烂泔水。”
沈萦站在原地，看着那狱卒提着桶走了出去。
“走好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哑奴就在外头接应。这泔水桶一出去，到了没人的地儿，哑奴自会从那烂菜叶子底下把那本“M-009”给抠出来。
这叫“灯下黑”。
等那狱卒走远了，沈萦才重新坐回草席上。
她把那件缝满了“暗码”的夹袄穿在身上，那是贴身穿的，外头再套上那件单薄的囚服。
这么一来，这“证词卷”就成了她身上的一层皮。
只要她人还在，这证词就在。
“现在，万事俱备。”
沈萦摸了摸胸口，隔着囚服，还能感觉到那夹袄粗布的纹路。
那纹路里藏着的，是翻案的火种。
外头的走廊里，隐约传来了一阵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天快亮了。
沈萦闭上眼，脑子里最后一次过了一遍那张“棋局”。
裴寂在外头搭台子，张老大人那帮清流在递折子，哑奴在跑腿，而她手里攥着这把“证词卷”，就在这诏狱里等着。
等到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，她就把这卷子往火堆里一扔。
那是能把这大梁的天，给炸个窟窿的大动静。
“希望裴寂那边的线，接得够稳。”
沈萦靠在墙上，听着外头渐渐嘈杂起来的动静，低笑了一声。
这戏台子，马上就要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