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偏厅的门槛今日算是遭了殃。
新上任的寺丞王大人,那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的,官帽都歪在一边,像是刚被野狗撵过。
“相爷!相爷!”
王大人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,又尖又细,“出事了!出大乱子了!”
岳衡正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那两颗还没盘开的核桃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自从上周恒那个蠢材被下了狱,他这火气就一直没顺下去。
“慌甚么?”
岳衡冷哼一声,“平日里教你们的沉稳都喂了狗了?若是天没塌,就给我把气喘匀了再说话。”
“不是天塌了,是……是那个沈萦!”
王大人这会儿也顾不上甚么尊卑了,凑到岳衡跟前,压低了嗓门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,“她在牢里……她在牢里把这梧宫案的底给摸透了!”
“你说甚么?”
岳衡手里的核桃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上,力道大得把茶盏都震翻了,“摸透?她一个死囚,关在那种连耗子都不拉屎的死牢里,她凭甚么摸透?”
“这……属下也不知道啊!”
王大人急得直跺脚,“刚才那狱卒回来报信,说沈萦那女人像是疯了一样,整宿整宿不睡觉,就在那儿听。听那些死鬼的残念!刚才……刚才她居然对着墙,把当年梧宫里死的人名,一个不差地给报了出来!”
“她还知道‘三人执棋’!”
王大人咽了口唾沫,“相爷,这要是让她把那证词链给凑齐了,再递到那帮清流手里……咱们这二十年的功夫,可就全白费了!”
岳衡脸色骤然黑沉。
他手底下的党羽这会儿也是面面相觑,一个个眼里都透着惊惶。这诏狱是他们的一亩三分地,死的人也是他们弄进去的。若是这帮死鬼真成了翻案的证人,那这反噬,足够把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要了命。
“妈的。”
岳衡骂了一句,把那核桃往地上一摔,“这女人是属妖精的?还能听死人话?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留不得了。”
岳衡目光阴狠,“原本还想留着她当个钓裴寂的饵,现在看,这饵是要炸钩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王大人,“传我的令。今晚就动手。”
“可是相爷,上面那位老先生不是说了,要留着……”
“留着?留着过年吗?”
岳衡瞪了他一眼,“等上面那位反应过来,咱们脑袋早就搬家了!这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。出了事,我担着!”
“你这就去安排,找几个利索点的。别用毒,那就太明显了。就说……就说她在牢里畏罪自杀,拿根白绫勒死了完事。”
“得嘞!”
王大人如蒙大赦,转身就往外跑,“属下这就去办!这回一定办得妥妥当当!”
……
诏狱。
夜深得像是被墨泼过,连那盏快没油的灯都被风吹灭了。
沈萦缩在墙角,把那件缝满了暗码的夹袄紧了紧。她没睡,也没敢睡。
那股子杀气,又是那股子杀气。
她眯着眼,听着外头走廊里传来的动静。这回脚步声很沉,不像平时巡逻的狱卒那么拖沓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里,没带一点声响。
“来了。”
沈萦手心中攥着那块碎瓷片,掌心中全是汗。
铁门上的锁链响了一声,很轻,但在死寂的牢房里听着跟炸雷一样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衣的汉子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。手里头,果然拎着根白绫。
“哟,还没睡呢?”
左边那个汉子阴测测地笑了声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就省得咱们动手再把你弄醒了。识相点,别折腾,这白绫勒上去,也就疼那一会儿。”
沈萦没动,只是冷眼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岳大人这效率,倒是挺高。”
她淡淡回了一句,“可惜,这白绫怕是勒不到我脖子上。”
“死到临头还嘴硬!”
那汉子冷哼一声,两人视线相撞一眼,猛地扑了上来。
这俩人是练家子,动作快得带风。要是换作旁人,这会儿早就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可就在他们刚冲到离沈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那是重物撞击肉体的声音,听着就让人牙酸。
冲在前面的那个汉子,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猛地往后一仰,重重地摔在地上,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晕了过去。
后面的那个汉子一愣,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一道黑影从房梁上窜了下来。
那动作,比他们还要快,还要狠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那汉子连人带白绫,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,脖子上多了一只手。
沈萦看着这一幕,没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那是裴寂的死士。
她认得那股子味儿。那种只有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,身上才有的冷冽劲儿。
那死士一手掐着晕倒的汉子,另一只手在那人脖子上比划了一下,确认死透了,才松开手。
他转过身,冲着沈萦比了个手势:
*安全。*
*挡了。*
沈萦点点头,把手里那块攥出汗的碎瓷片收了起来。
“谢了。”
她低声说道,“替我带话给裴寂,这礼,我收下了。”
那死士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,从怀里掏出两块早就备好的大石头,往那两具“尸体”怀里一塞,拖着就往墙角走。
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收拾两袋烂白菜。
“水涨了,这俩兄弟想不开,投井了。”
死士用腹语传音,声音极轻,却清楚地传进沈萦耳朵里,“沈姑娘,这诏狱里的水,以后还得深着呢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闪,直接融进了黑暗里,连点衣角都没露。
沈萦靠回墙上,听着外头没了一点动静,嘴角终于漾起讥笑。
岳衡这回怕是要气得跳脚了。
……
岳府。
岳衡还没睡,坐在书房里等着消息。
“这回该成了吧。”
他端起茶盏,想压一压心中的躁气,“王大人办事,总该比周恒那个废物强点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相爷!相爷!”
王大人这回是哭丧着脸进来的,手里还捏着个被水泡发的账本,“出事了!咱们的两个兄弟……掉井里淹死了!”
“甚么?!”
岳衡手一抖,刚端起来的茶盏直接摔在了地上,茶水溅了一裤腿,“淹死?他们俩会水,能在脸盆里淹死?”
“不是啊相爷!”
王大人快哭了,“那井口……那井口像是被人封了甚么阵法似的,滑得跟抹了油一样。这俩兄弟刚站那儿,就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,直接……直接就下去了!”
“而且,那沈萦还在牢里睡着呢!一点事都没有!”
岳衡愣住了。
他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,眼神逐渐变得阴鸷。
“没动?”
他声音沉得可怕,“这诏狱里,除了咱们的人,还有谁能动这手脚?”
“这……”
王大人愣了,忽然打了个寒颤,“相爷,您说……会不会是上面那位老先生的人?”
“不会。”
岳衡断然否定,“那位要留活口,不会下这种死手。这招数,干净利落,那是……那是裴寂的路子!”
他猛地站起身,目光死死盯着诏狱的方向。
“裴寂的人进来了。”
岳衡咬着牙,显出几分忌惮,“这诏狱的墙,被人挖通了?还是……咱们里头出了内鬼?”
王大人吓得腿一软:“内鬼?这……这不可能吧?咱们这帮人,都是跟了您岳衡低笑了一声”
“人心隔肚皮。”
岳衡低笑了一声,“那个独眼狱卒,最近是不是发财了?”
王大人一愣,随即脸色煞白。
那个独眼狱卒,平日里最爱贪小便宜,最近确实换了个新烟袋锅子。
“查。”
岳衡重新坐回椅子上,用力捏着扶手,“这沈萦杀不得,咱们就换个法子。不过……”
他目光微沉,“这内鬼,我必须得把他给挖出来。不然,咱们在这诏狱里,就像是个没穿裤子的人,甚么底都被人家看光了。”
“告诉外面那帮混混儿,把眼睛擦亮了。”
“谁要是敢往这诏狱里递消息,我就让他全家去见阎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