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老板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老莫的茶室里烟雾缭绕,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,盯着对面神色平静的江潮,“用三年利润分红做抵押,就为了买那些破厂子发的废纸?那些玩意儿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。”
江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劣质茶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。
“老莫,你在这行混了十几年,见过的东西比我多。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不高,“八五年那批国库券,当时多少人说是废纸?现在呢?”
老莫眼皮跳了跳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国库券是国家发的,这些内部股票是厂子自己印的,连个公章都盖不齐。现在那些厂子工资都发不出来,你买这些玩意儿,跟扔钱进水里有什么区别?”
“所以我才找你。”江潮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老莫面前,“这里是五万现金,定金。我要省纺织三厂、机械二厂、化工厂这三家发行的所有内部股票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老莫盯着那信封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三天时间太紧。”他摇头,“现在市面上这些玩意儿虽然不值钱,但散得到处都是,家属区、菜市场、甚至澡堂子里都有人拿它抵债……”
“加一成佣金。”江潮打断他。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老莫深吸一口气,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,“江老板,你跟我说句实话,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?”
“风声?”江潮笑了笑,“我就是个做超市的,能听到什么风声?纯粹是觉得这些厂子地段不错,万一以后能改制,手里有点凭证总比没有强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老莫却一个字都不信。
他盯着江潮看了半晌,突然咧嘴笑了,“行,这活儿我接了。不过江老板,丑话说在前头,现在盯着你的人可不少。郭家那位少爷,最近在黑市撒了不少钱打听你的动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站起身,“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老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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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郭少华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,听着电话那头眼线的汇报。
“他真去找老莫了?”郭少华眼睛亮了起来,“还带着现金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电话里的声音带着讨好,“我亲眼看见他进了老莫那个茶室,手里拎着个黑包,鼓鼓囊囊的。”
郭少华挂掉电话,兴奋地在客厅里踱步。
父亲郭振邦从书房走出来,皱眉看着他,“又怎么了?”
“爸,江潮那小子在黑市搞非法集资!”郭少华凑过去,“他用超市的利润分红做抵押,正在收那些破产厂的内部股票,这明显是违规操作!只要抓个现行,够他喝一壶的!”
郭振邦沉吟片刻,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老莫那个茶室就是黑市交易点,治安队那边我熟,只要布置得当,抓他个正着!”郭少华越说越激动,“到时候人赃并获,我看他还怎么翻身!”
“别太张扬。”郭振邦提醒道,“江潮最近跟林晚意走得近,林家那边……”
“林家怎么了?”郭少华不以为然,“非法集资是实打实的罪名,林家也保不住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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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下午,梁红按照江潮的吩咐,开着一辆从运输公司租来的运钞车,缓缓驶向老莫茶室所在的旧街。
车是空的,但外壳上醒目的“武装押运”字样,还是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。
梁红手心有些出汗。
她不知道江潮为什么要她这么做,只记得江潮交代的那句话:“开慢点,到了茶室门口停三分钟,然后直接往城东方向开。”
运钞车在狭窄的旧街上格外显眼。
茶室对面二楼的窗户后面,几个穿着便衣的治安队员已经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。
“目标出现!”有人低声道。
“等等,车上就一个女的?”带队的老刑警眯起眼睛,“江潮呢?”
“可能在后座?”
“不对……”老刑警突然反应过来,“这是诱饵!快,派人跟住这辆车,其他人继续蹲守!”
话音未落,运钞车已经在茶室门口停了正好三分钟,然后缓缓启动,朝着城东方向驶去。
两辆摩托车立刻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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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运钞车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同时,江潮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拐进了机械二厂的家属区。
这里都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,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杂物。正是晚饭时间,家家户户飘出饭菜的香味。
老莫已经等在三号楼下的自行车棚里。
他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看见江潮过来,松了口气,“江老板,你可算来了。刚才茶室那边来了好几拨生面孔,幸亏你让那辆运钞车引开了。”
江潮没接话,蹲下身打开麻袋。
里面是一捆捆用橡皮筋扎好的纸片,印着粗糙的“内部职工股”字样,面额从五十到五百不等,盖着各色各样的厂办公章,有些甚至只是手写的凭证。
“省纺织三厂的,一共四万两千张;机械二厂的三万八千张;化工厂的两万张。”老莫报着数,“按你说的,不管面额大小,一律按一块钱三张收的。剩下的钱在这儿。”
他又递过来一个布包。
江潮粗略清点了一下,点点头,“辛苦了。”
“江老板,有句话我还是得说。”老莫压低声音,“郭少华那边没抓到你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而且我听说,他母亲沈兰从南方找了路子,正在打听谁在大规模收这些废纸。看那架势,是想做空你。”
“做空?”江潮笑了,“她打算怎么做空一堆废纸?”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。”老莫摇头,“但沈兰那个女人不简单,她在南方做生意十几年,门路广得很。你小心点。”
江潮把两个麻袋捆在自行车后座上,拍了拍老莫的肩膀,“谢了。尾款三天后结清。”
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家属区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。
风确实越来越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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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经济改革办公室的会议室里,烟雾浓得呛人。
方正坐在会议桌末尾,看着手里那份刚刚传阅的文件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关于规范金融创新试点工作的若干意见……”他轻声念着标题,目光落在第三条上:“对试点单位及个人的合法交易行为,应予以保护,不得随意动用行政力量干预。”
主持会议的副主任敲了敲桌子,“这份提案是方处长提交的,大家有什么意见?”
有人举手,“方处长,现在下面反映,有些人在利用试点政策搞非法集资,这个‘保护’的尺度怎么把握?”
方正推了推眼镜,平静地说:“试点就是要试。只要在政策框架内,没有明显违法事实,就应该允许尝试。不能因为个别人的举报,就随意出动治安力量查封交易场所——这会影响改革形象。”
“我听说最近确实有人在大规模收购那些破产厂的内部股票。”另一人插话,“这算不算扰乱金融秩序?”
“那些股票是企业自主发行的,购买是双方自愿行为。”方正说,“至于值不值钱,市场会给出答案。我们要做的,是制定规则,而不是替市场做判断。”
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散会后,方正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林主任,提案通过了。”他对着话筒说,“郭家那边暂时动不了。不过你那位小朋友动作太大,已经引起不少人注意了。”
电话那头,林晚意的声音传来:“他能应付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方正顿了顿,“另外,沈兰在南方有动作,看样子是想在认股证交易上做文章。你提醒他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挂掉电话,方正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他想起半个月前,林晚意来找他时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人看的是废纸,有些人看的是未来。”
“未来……”方正喃喃自语,摇了摇头。
但愿那个叫江潮的年轻人,真的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否则这一局,他押上的可就太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