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钟声还没响透,大殿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声。
平日里大家上朝都是磨磨蹭蹭,今儿个却像是都在赶着投胎。文官队列那头,几个老大人脸色铁青,手里死死攥着奏折,眼看着就要往外冒火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太监那尖细的嗓子刚落,左都御史张老大人一步跨出列,膝盖重重一跪,磕得大殿地砖都跟着颤。
“臣有本奏!”
张老大人嗓门洪亮,震得龙椅上那位还没睡醒的圣上眼皮一跳。
“梧宫旧案存疑,沈家蒙冤二十载,臣请陛下重勘此案!”
说着,他把手里那本厚得像砖头似的折子举过头顶,“这是臣与吏部、刑部、大理寺十二位同僚联名的奏疏,恳请陛下圣裁!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,满朝文武都愣了神。
十二个?
这哪是联名,这是逼宫啊!
岳衡当时脸就黑了。他原本想着今儿个把沈萦那个灭口的动静压一压,没想到这帮清流玩得这么大。
“张大人,你这是甚么意思?”
岳衡也不等圣上开口,直接出列,指着张老大的鼻子就骂,“梧宫案乃是先帝定下的铁案,你也敢翻?你这是想让先帝蒙羞吗?还有那个沈萦,那是巫蛊之罪的罪首,你这会儿替她喊冤,是嫌自个儿命长了?”
“岳相此言差矣!”
张老大人猛地转头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,“甚么铁案?那是有人构陷!沈家满门忠烈,最后落得个灭门的下场,连那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。这二十年来,这诏狱里冤魂不息,你岳相就没做过噩梦?”
他举起那本奏疏,“这上面十二个名字,每一个都敢拿项上人头担保。沈家冤,梧宫更冤!若陛下不查,臣就撞死在这大殿之上,去地下见先帝说理去!”
“你——”
岳衡气得胡子直抖,刚想再来两句狠的,那边的吏部尚书也跪下了。
“臣附议!”
“臣附议!”
四下默然,大殿上跪倒了一片。那声响,整齐得像是排练过似的。
这就是第146章埋下的雷,今儿个算是彻底炸了。
圣上坐在龙椅上,手紧紧攥着扶手。他看着底下这一帮子老臣,又看了一眼站在边上脸色发黑的岳衡,心中头那股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。
“都给朕起来!”
圣上猛地一拍桌子,“大清早的,吵吵闹闹,成何体统!”
“朕说过,梧宫案不许再提,你们这是要把朕的颜面往哪儿搁?”
张老大人跪在地上,腰杆挺得笔直:“陛下,颜面事小,国法事大。若有人借办案之名,行构陷之实,那才是真正丢了皇家的颜面!”
这话,意有所指。
在场谁不知道,这“构陷”二字,指的就是岳衡,甚至……指的就是圣上当年那点不清不楚的手段。
圣上眼皮子跳了跳,没接话。
他不能接。
这帮人联名为沈萦喊冤,要是他现在杀了沈萦,那就是跟全天下的读书人过不去,那就是“暴君”。
可要是放?
放了沈萦,那证词链一出来,当年的真相大白于天下,他这皇位还能坐得稳?
“好,好一个国法事大。”
圣上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那朕就问问,你们说冤,证据呢?没有证据,光凭你们几张嘴,就想翻了这二十年的案子?”
“证据,在诏狱里。”
张老大人声音沉稳,“沈萦身在狱中,却已查明真相。那份证词,早已成卷,只等陛下一声令下,便可呈御览。”
圣上微微一滞。
证词卷?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岳衡。
岳衡这会儿心中也是“咯噔”一下。他昨儿个刚派人去灭口,结果掉井里淹死了两个,沈萦活蹦乱跳的。现在听这意思,那女人不但活着,还把东西给弄出来了?
“这女人……真是个妖孽!”
岳衡心中骂了一句,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。
“陛下!”
岳衡连忙拱手,“那是妖言惑众!沈萦乃巫女,她的话怎能当真?臣这就去审,定能让她吐出实情!”
“不必了。”
圣上忽然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圣上的目光深沉。他看着底下跪着的那帮人,又想起了最近外头那些关于“皇史宬抽档”的传闻。
这是内外合契了。
外头有裴寂那帮“混混”搅浑水,朝堂上有这帮清流逼宫,里头还有个沈萦拿着刀顶着他的腰眼。
若是再硬压,这锅水就要炸了。
“将奏疏呈上来。”
圣上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显出疲惫。
张老大人闻言,心中暗喜,双手捧着那本厚厚的折子,一步步走上台阶。
太监接过折子,放在了御案上。
圣上翻开第一页,看着上面那一个个鲜红的官印,还有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“逼视”,只觉得字字扎眼。
“梧宫旧案,当重勘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,随后合上折子,看着大殿深处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圣上缓缓开口,“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重勘梧宫旧案。沈萦……暂且收监,不得滥刑。”
“万岁圣明!”
底下一片山呼海拜。
岳衡站在一旁,拳头死死捏紧。他听出来了,圣上这是要“丢车保帅”了。这案要是真审起来,他这颗脑袋,怕是第一个要被扔出去平事的。
……
诏狱。
沈萦靠在墙上,听着外头那帮狱卒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了吗?今儿个朝堂上炸了锅了。”
“张老大人带着十几个大官逼宫,要给那女人翻案呢。”
“我去,那这女人岂不是要翻身了?咱们是不是得……”
沈萦听着这动静,笑了笑。
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件缝满暗码的夹袄。
“火候到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。
这时候,那个独眼狱卒又提着食盒过来了。这回他没敢再像以前那样粗鲁,甚至还破天荒地把那食盒盖子给擦了擦。
“吃吧,吃吧。”
狱卒把饭递进来,眼神有些躲闪,“那个……上面有令了,不得滥刑。您老……保重。”
沈萦接过饭碗,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多谢。”
她抬头看着那个狱卒,“劳驾,帮我给外头带个话。”
狱卒一愣:“带甚么话?”
沈萦嘴角微扬,眼神亮得吓人:
“告诉他,戏台子搭好了,该我上场了。”
恰好,那碗底下的饭粒里,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团。
沈萦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把那纸团拨进嘴里,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。
那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
*合契。*
沈萦放下碗,拍了拍手,看着那扇透着光的铁门。
“岳衡,你等着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那身破烂的囚服,显出久违的利落。
“这盘棋,我要将军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