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夜,那是真的静。
静得只能听见耗子在墙角啃石头的动静,还有沈萦自个儿那一下一下沉稳的呼吸声。
她把那根用来听冤的碎瓷片随手往草席底下一塞,像是丢掉了一块用废了的抹布。
“得嘞,该听的都听完了。”
沈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刚才那最后一波听冤,就像是把这诏狱地底下的油给榨干了一样。一百三十二条冤魂的残念,在她脑子里那是翻江倒海了一整夜,现在总算是沉淀下来了。
她闭着眼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是清点库房的小掌柜,把那些没用的杂货扔出去,只留下最值钱的硬货。
“先帝暴毙。”
沈萦嘴里叼着根草棍,慢悠悠地数着,“这事儿不对劲。那脉案被人动过手脚,周慎那老鬼看得分明,那是‘药香相冲’要的命。”
“废太子被屠。”
她翻了个身,侧躺在草席上,“说是谋逆,其实那就是场屠戮。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编圆,就急着把人给灭了口。这哪是办案,这就是杀沈萦低笑了一声“还有这主上抽档……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,手指在破衣襟上点了点,“今上登基头一个月,皇史宬的档就让人给抽了。那是咱们这位爷亲自下场的铁证。这手伸得,比那杀猪的还黑。”
最后,就是那个一直藏在雾里的“三人执棋”。
岳衡那老东西是明面上的刀,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老者是幕后的手,再加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……
“这三人,倒是配合得严丝合缝。”
沈萦睁开眼,目光落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。
现在,这梧宫案的主干,就像是根被剥了皮的树干,赤裸裸地立在她面前了。虽说不算枝繁叶茂,但这骨架子是全了。
只要把这骨架子往朝堂上一戳,那帮人想不认账都难。
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件缝满了暗码的夹袄。那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,此刻却像是一层铁甲。
这件破衣裳,现在就是她的命,也是沈家满门的一百多口人命,更是这大梁朝二十年未雪的冤魂。
“证词卷在手,外援也合契了。”
沈萦眯起眼,脑子里闪过今儿个外头传进来的那些小道消息。
张老大人那帮清流上了折子,圣上松口要三司会审,岳衡那帮人现在怕是正乱成一锅粥呢。
这就是“内外合契”。
裴寂在外头把台子搭好了,她在里头把戏本子写好了。现在这戏,就等着开锣了。
“咚、咚。”
外头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声。
不是那个独眼狱卒,那是换班时候的暗号。
沈萦眼神一凝。
这是裴寂的死士,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哑奴给的信号。
*“局布妥了。”*
这敲击声的意思,沈萦懂。
裴寂那边已经把所有的暗棋都铺出去了。从街头巷尾的混混,到朝堂上的言官,甚至连岳衡府里的那个烧火丫头,这会儿估计都在忙活。
这就是要绝境反击的前奏。
沈萦从草席上坐起来,理了理那身脏兮兮的囚服,把脊梁骨挺得笔直。
以前她是被动挨打,等着岳衡那帮人来灭口。
现在?
现在她是那个握着刀的人。
这诏狱虽然还是那个诏狱,但这局势,早就翻了天了。
“岳衡,你也就这点出息。”
沈萦嗤笑,看着墙角那只正探头探脑的耗子,“你想把这事儿压下去,偏就有人要把这盖子给掀开。你想杀人灭口,偏就有人能让你这刀砍不到人身上。”
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子,随手往那墙角一弹。
“啪。”
那耗子吓得吱吱乱叫,一溜烟钻进了洞里。
“接下来,咱们就不玩‘听’的了。”
沈萦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极轻,却很笃定。
“咱们该玩点大的。”
她要把这证词链,变成一根绞索,一点点套到那帮人的脖子上去。
这U18的局,算是收束了。
梧宫案的真相,这回是真的要见天日了。
沈萦站起身,走到栅栏边,伸手抓住了那冰凉的铁条。
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暗的灯火,眼神冷硬。
“等着吧。”
她低声说道,“这大梁的天,该变一变了。”
话音刚落,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铁链拖地的声响。
“沈萦!”
那个独眼狱卒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,但这回,那声音里没了以往的凶神恶煞,反倒有些古怪的紧绷,“起来!三司会审的人到了!提审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