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司会审的排场确实不小,但这会儿还没轮到沈萦那个号房。
那帮穿着红袍子的大人们还在前头翻那一堆陈年旧档,把个大理寺搞得跟菜市场似的。沈萦这时候反倒没人管了,就那么被晾在牢房里,像是案板上的一块肉,等着下锅。
“正好,省得还得想法子躲那审问。”
沈萦缩在墙角,手里捏着一块从衣摆上硬撕下来的粗布条。
这布条是从那件缝满了暗码的夹袄内衬里拆下来的。那夹袄虽好,但这会儿穿着太扎眼,若是上了堂被扒了衣服搜身,那就是自寻死路。她得把这“核”给换出来。
她那根磨得尖尖的瓷片派上了用场,沾着刚才那碗冷饭剩下的泔水,在布条上划拉着。
没有墨,但这泔水里的油星子重,写在布上,干了之后看着就像是布料自个儿的纹路。只有懂行的人,对着光细看,才能瞧出那点门道。
*“三人局,首在龙。”*
这五个字,是沈萦想了半宿才定下来的。
岳衡是刀,老者是手,那龙椅上的那位才是真正的执棋人。这话若是直接喊出来,没人信,还得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。但这布条若是递到了裴寂手里,再转给外头那帮老狐狸,那就是一颗炸雷。
“还得再添点料。”
沈萦手上一抖,又在下头添了一行小字:
*“药香冲,档归空。”*
这是给那帮清流的提示。皇史宬的档是被谁抽的?先帝是怎么死的?只要他们往这上头查,岳衡那帮人想捂都捂不住。
写完,沈萦吹了吹那湿漉漉的布条,把它攥在手心中。
“得找个由头送出去。”
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。那个独眼狱卒这会儿正缩在廊柱底下打盹,嘴里还哼哼唧唧的。
三司会审那帮人还在前面吵吵,这会儿正是乱的时候。
“喂。”
沈萦忽然压低了嗓子,冲着隔壁敲了敲墙,“哑巴,醒了没?”
隔壁没动静。
过了约莫三息,那边的墙根底下传来极轻的一声“笃”。
这是哑奴。
这个在牢里装了三年哑巴、疯疯癫癫的所谓“疯子”,其实是裴寂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。平日里疯疯傻傻,专吃泔水里的烂馒头,连狱卒都懒得看他一眼。
“接货。”
沈萦把那布条搓成一个小团,然后用指尖抵着墙根那块松动的青砖,一点点往那边顶。
那边的墙缝里,伸出一只黑瘦的手,指甲里全是泥垢,看着恶心得很。那手快得像闪电,往回一缩,那布团就没影了。
“走水路。”
沈萦贴着墙,用腹语传了个音,“今晚那泔水桶别倒,让那桶底下的东西见见天。”
哑奴那边没回音,只是那边的草席动了一下,像是翻身似的,接着就是一阵抓挠头发的声音。
这是成了。
沈萦松了口气,身子往后一仰,顺势把那块藏过暗码的夹袄往身上一裹,只露出那原本的破棉絮。
这时候,要是有人推门进来,看见的就是一个蓬头垢面、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的女囚。
“咚!”
一声铁链响,牢门被人一把拽开。
“沈萦!提审!”
那个独眼狱卒这回算是打起了精神,手里提着根水火棍,在那铁门上敲得震天响,“磨蹭甚么呢?大人们都在堂上等着呢!这回你要是再敢耍花招,看爷不把你这层皮给扒了!”
沈萦抬头,眼神有些散乱,像是还没回过神来。
“哦……审啊。”
她慢吞吞地站起来,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
“这就去了。”
她路过狱卒身边时,忽然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,“劳驾公公,待会儿若是问起甚么来,还得求您多担待。”
狱卒被她这一笑,心中头有点发毛,骂了一句:“少废话!快走!”
……
城西,寂王府。
裴寂正坐在书房里,手里把玩着那个还没完工的木雕。
这木雕雕的是个提灯的小丫头,眉眼间跟沈萦倒是有点像,只是这脸蛋上被刻刀划拉得太狠了,看着有点毁容的意思。
“这手艺,是真不咋地。”
裴寂自嘲了一句,把那木雕往桌上一扔。
“爷,东西到了。”
门外,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死士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。他手里捏着个黑乎乎的小布团,身上还带着股馊味儿。
“从泔水桶底下捞出来的?”
裴寂接过来,也没嫌弃那味儿,直接凑到灯底下细看。
“得嘞,这就是咱们那位沈阎王的亲笔信。”
他眯着眼,对着光把那布条摊平。那上面的泔水干了之后,确实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,若是不仔细看,真当是块脏布。
“三人局,首在龙……”
裴寂嘴里念叨着,显出笑意,“药香冲,档归空。”
“好丫头。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眼里的光比那灯火还亮,“这一刀,算是捅到心窝子上了。”
“外头那帮老大人还在为了甚么‘巫蛊’、‘清流’争得面红耳赤,她倒好,直接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。”
这信若是给那帮清流看了,那就是把“谋逆案”变成了“弑君案”。
这性质可就全变了。
“去。”
裴寂把那布条往信封里一塞,封了火漆,“给张老大人送去。就说是……某个狱中义士冒死送出来的绝密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指了指门外,“告诉咱们的人,今儿个晚上都把眼擦亮点。岳衡那老狗若是急了,指不定要咬人。咱们这回,得把这钩下稳了。”
“得令!”
那死士一点头,身子一晃,直接融进了夜色里。
裴寂重新拿起那个木雕,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“毁容”的脸。
“这棋盘是铺好了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黑沉沉的天,低声说道,“接下来,就看这出戏怎么唱了。”
此时,诏狱那边的大理寺大堂上,一声惊堂木骤然炸响。
“带犯人沈萦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