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府的书房,今儿个夜半三更还是亮着灯。
不过这回,里头没那种压着嗓子谋划坏事的阴沉劲儿,反倒传出了摔杯子的动静。
“啪!”
细瓷盏碎了一地,那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够了!”
岳衡那破锣嗓子都在抖,显出气急败坏,“你们一个个张嘴闭嘴就是‘主上’、‘主上’。我是当朝丞相!这大梁的朝政是我在把着!若是让我倒了大霉,那‘主上’的面子就能保住了?”
他对面坐着个黑影子,正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者。
老者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任由那溅出来的茶水打湿了他的鞋面。
“岳相,慎言。”
老者语气平淡,却格外阴冷,“主上让你做这把刀,是看中你的利索。可你如今,利索劲没了,反倒生了一身莽气。沈萦一个女娃娃,你若是光明正大地审,哪来这许多波折?偏要搞甚么灭口,还弄出了人命,现在好了,那帮清流的唾沫星子都快把主上的龙椅给淹了。”
“我那是灭口?我那是止损!”
岳衡指着老者的鼻子,手指都在哆嗦,“那沈萦手里捏着甚么,您心中没数?那可是梧宫案的底!若是让她把那证词链给拼齐了,往朝堂上一捅,咱们这帮人,还有那位,谁能落得好?”
“那也用不着这种下作手段。”
老者把袖子上的茶水抖了抖,眼神终于厉了起来,“主上说了,要稳。梧宫案既然压了二十年,就能接着压。你倒好,嫌这火烧得不够旺,非得往上浇油。如今闹得三司会审,举朝皆知,你是想让全天下人都盯着这案子看?”
“我……”
岳衡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,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,“那您说咋办?现在收手?那帮清流正愁没地儿下嘴呢,咱们一收,他们就得咬上来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老者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声音漠然,“主上的意思是,既然你把水搅浑了,那就得想法子把泥沉下去。若是这案子最后还得劳烦主上亲自动手擦屁股……”
他回头看了岳衡一眼,脸上露着阴森的笑,“岳相,你应该知道,主上不喜欢用不顺手的刀。”
岳衡脸色一白,身子晃了晃,最后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。
老者没再多看他一眼,直接推门出去了。
书房门一开一合,外头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岳衡后背发凉。
而在书房外头的房梁上,一道极淡的黑影像是壁虎一样贴在暗处。那黑影没动,连呼吸都屏住了,直到老者走远了,才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溜了出去。
……
城西,某个不起眼的茶寮后院。
裴寂正披着件厚袄子,手里捏着个酒杯,正对着月亮发呆。
“爷,听来了。”
那个黑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,跪在裴寂跟前,压低了嗓门,“岳相和那老东西吵崩了。那老东西怪岳相手段糙,激怒了清流;岳相嫌那老东西不知变通,不肯担责。”
“哦?”
裴寂把酒杯放下,神色玩味,“吵得这么凶?”
“那老东西放了话,说若是这案子收拾不好,就要替主上‘清理门户’。”
“嘿,清理门户。”
裴寂笑出了声,这笑意里全是算计,“这四个字听着可真顺耳。看来那位‘主上’也不是多信任这把刀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,伸手折了一根枯枝。
“原本以为这沧澜党是铁板一块,没想到这铁板底下,早就生锈了。”
裴寂掰着那根枯枝,嘴里轻声嘀咕,“岳衡想活,那是求生欲;老者想稳,那是保皇命。这俩念头,本就是南辕北辙。这裂痕,可比咱们人为挑拨的要深得多。”
“爷,咱们要不要做点甚么?”
那黑影抬头问,“比如给岳衡送点甚么‘主上要杀你’的风声?”
“别急。”
裴寂摆了摆手,把那根枯枝随手扔在地上,“这会儿去挑拨,那是画蛇添足。岳衡现在是个惊弓之鸟,咱们越动,他反倒越警惕。既然主子嫌刀钝了,那就让这把刀自个儿在那儿瞎折腾。”
“咱们只管看着。”
裴寂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意冷硬,“让这裂缝再大点。等他们自个儿把这防线给撕开了口子,咱们再往里头扔炸药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漆黑的夜色,眸色渐沉。
“明儿个三司会审,这出戏更有意思了。”
“去,告诉沈萦那丫头,让她在牢里把耳朵竖高点。”
裴寂迈步往屋里走,“若是外头吵起来了,她这审讯也就没那么难熬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
黑影一点头,身形一闪,又没进了夜色里。
裴寂走到门口,忽然想起了甚么,回头看了眼那根被扔在地上的枯枝。
“岳衡啊岳衡,你这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。”
他哼笑一声,一把推开了房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