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夜本该是静的,但这会儿外头那走廊里却是一阵嘈杂。
“快点!别磨蹭!这可是相爷点名要‘照顾’的人!”
几个身穿黑衣的差役连拖带拽,弄进来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。那老头身上的衣服早被血给浸透了,看着原来是个穿官服的,但这会儿破得跟抹布似的。
“扔这儿?”
“扔那儿吧,反正挺不过今晚。那碗断头酒都没给灌,估计是怕他说胡话。”
“嘿,这老东西,当个看档子的吏员,也不知是招谁惹谁了,临了还要吃这一顿板子。”
几个差役一边嘀咕,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人往沈萦隔壁那个空牢房里一扔。那老头像是没了骨头,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“咚”的一声,牢门被锁上了。
“走了走了,这血腥味儿呛鼻子。”
差役们骂骂咧咧地走了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萦缩在墙角,眼皮子都没抬。但这会儿,她耳朵却动了动。
看档子的吏员?
还是被岳衡的人弄进来的?
她这心中头忽然一跳。这诏狱里头,哪怕是只苍蝇飞进来,她都得看看公母。何况是个大活人。
她屏住气,把耳朵贴在那面冰凉的石墙上。
隔壁没动静。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“这是……死了?”
沈萦暗自咯噔一下。若是死了,那就成了冤魂。这诏狱里的冤魂她听得多了,但这会儿要是来个新的,指不定能听出点甚么新鲜玩意儿来。
她定了定神,嘴里无声地念了个诀。
“听冤。”
那股子熟悉的阴冷感瞬间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。她把神识放出去,往隔壁那牢房里探。
若是旁人,只能听见死寂。但在沈萦耳朵里,那却像是一锅刚煮沸的水。
*“不能说……不能说……”*
*“那是明黄色的……那是御前的……”*
*“我不该看见的……我不该看见那蓝皮册子……”*
断断续续,像是破风箱在漏气。
沈萦眉头一皱。这老头的残念里满是惊恐,那是被吓破了胆的感觉。
“他是皇史宬的?”
沈萦暗自有了底,神识再往下探了一层。初阶听冤,听的是这人生前最后那点执念。
这老头的执念,就是那双眼睛。
沈萦闭着眼,像是看见了这老头临死前看见的画面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皇史宬。
那是深夜。
这老头当时还是个年轻的杂役,正躲在档架后的阴影里换蜡台。
然后,那个人进来了。
*“没有人……不能有人……”*
残念里的画面有些模糊,但那身衣裳的颜色,沈萦看得真切。
明黄。
不是那种金灿灿的龙袍,而是日常穿的便袍。但这色儿,在大梁这就一家。
接着,那个人走到最里头的架子上,没翻别的,就只抽走了一本蓝皮的册子。
那是梧宫案的原始档。
老头当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看见那个人把那册子揣进怀里,然后又指了指旁边几页散落的纸,跟身边的人说了句甚么。
*“烧了。”*
那声音低沉,听着有些耳熟。
残念里这声音一响,沈萦脑子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这声音,跟她在周慎残念里听见的那个“上位者”的声音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“真的是他。”
沈萦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草席。
皇史宬抽档这事儿,她在第154章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但这回,她是真真切切地听见了“现场目击者”的证词。
这老头就是那个“漏网之鱼”,岳衡这帮人怕是最近才查出来当年还有这么个杂役活着,这才赶紧灭口。
可惜,他们灭得了口,灭不了这冤魂的嘴。
“还有么?”
沈萦强忍着神识透支的眩晕,继续听。
那残念里又冒出点细枝末节。
那老头看见那个明黄身影走的时候,地上掉了一块牌子。
那老头贪财,悄悄捡了起来。
那是一块通行宫禁的腰牌,上面没名字,就刻着一条五爪金龙。
后来这腰牌被他藏在家里灶台底下,这回被抓,他都没来得及交代。
“腰牌……”
沈萦在心中记了一笔。这可是个实打实的物证。虽说这老头死了,但他家里要是还有这东西,那就是个炸药桶。
那残念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*“二十年……还是没躲过去啊……”*
声音彻底断了。
隔壁牢房里,那最后一点人气也没了。
沈萦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似的,脑门上全是冷汗。
“得嘞,这算是送上门的大礼。”
她擦了把汗,心中头却异常冷静。
这老头这一死,倒是把她那个证词链上最模糊的一环给补上了。
之前只能说是“主上抽档”,那是个推断。
现在有了这人证(虽然死了),加上那块还没被搜走的腰牌,这“皇史宬抽档”的事儿,就是板上钉钉的铁案。
“这腰牌,得想法子弄出来。”
沈萦眯着眼,手指轻轻点着膝盖。这事儿光靠她自个儿在牢里是干不成了,得传信给外头。
恰好,那个独眼狱卒又转回来了。
他手里提着个卷席筒,嘴里骂骂咧咧:“妈的,这老东西死得真快。还得给爷省事,直接裹了送乱葬岗。”
他打开隔壁的门,熟练地把那尸体像滚木头一样滚进席子里。
“喂,那边那个!”
狱卒忽然转头冲沈萦喊了一嗓子,“看甚么看?没见过死人啊?再看你也就是这下场!”
沈萦没理他,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那席子。
就在狱卒拖着席子经过她门口的时候,沈萦忽然动了动嘴皮子,用腹语传了一句:
*“灶台底下,有金子。”*
那狱卒一愣,脚步顿住了。
他是个贪财的主,听见“金子”两个字,那眼珠子都直了。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,狐疑地看了沈萦一眼,没敢搭腔,拖着东西走了。
沈萦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。
这狱卒贪财,若是听见这话,指不定会去那老头家里翻翻。只要他翻了,那腰牌就能见天日。到时候,这贪心的狱卒就是最好的“证人”。
“又一个。”
沈萦靠回墙上,听着外头那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岳衡这把刀,真是越来越钝了。杀人灭口,却不知这世上还有“听冤”这一说。
“这证词卷,这下可是密不透风了。”
她摸了摸胸口那件贴身衣服,指尖在其中一个暗扣上重重按了一下。
那是为了这新补的一环,加的一个记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