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饭点,准时得让人心烦。
那个独眼狱卒领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过来了。这老头是个哑巴,专门负责给这死牢里送饭、倒泔水,平日里除了“啊啊”两声,连个屁都放不出来。
“老哑巴,快点!磨蹭甚么呢!”
独眼狱卒手里提着根鞭子,在那老头屁股上抽了一下,“那是重犯,要是饿死了,咱都得陪葬!”
那哑巴老头身子一颤,赶紧提着那个黑漆漆的食盒,小跑着到了沈萦的牢门前。
“开门!”
狱卒不耐烦地掏出钥匙,哗啦一声打开锁链,随即站在门口,目光死死盯着里头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沈萦盘腿坐在草席上,眼皮都没抬一下,“别把汤洒我床上,这地儿本来就潮。”
哑巴老头点了点头,哈着腰走进去。他把那个破碗往地上一放,动作粗鲁得很,看着就像是个没轻没重的糙汉。
“行了,出来!”
狱卒在门口催了,“别他妈在里面磨洋工,晦气!”
哑巴老头赶紧转身往外走。就在他经过沈萦身边的时候,脚底下像是被甚么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扑,手正好扶在沈萦那个破碗边上。
“当啷。”
一声脆响。
那破碗盖子被碰歪了。
“妈的,你个老废物!”
狱卒在门口骂了一句,“连个饭都送不明白,回头把你丫扔乱葬岗去!”
哑巴老头吓得浑身哆嗦,啊啊叫了两声,连滚带爬地出了牢门,提着食桶跑了。
沈萦没动。
她看着那个被碰歪了碗盖的破碗,还有那半碗糙米饭。
就在刚才那老头扶碗的一瞬间,她的手背感觉到了一下极轻的触碰。
那不是摔倒,那是暗号。
那老头的指甲在她手背上快速地划了三道长杠,然后又点了点。
这是裴寂那边的军中暗语。
*三道杠,意思是“外头三家已成”。*
*一点,意思是“岳党盯梢,风紧”。*
沈萦神色微动,心中那根弦绷紧了。
外头那帮老大人总算是被裴寂给串起来了,这三家要是能成,那翻案的架子就算是搭好了。
但岳党盯得紧,这说明岳衡那老狐狸还没彻底瞎。
她不动声色地端起那个破碗,借着往嘴里扒拉饭的功夫,用筷子在那碗底轻轻一挑。
果然,那碗底粘着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油纸片。
这纸片混在饭粒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沈萦用舌头一卷,把那纸片卷进嘴里,也没嚼,直接就吞进了肚子里。
这纸片上肯定写着外头的具体动向。
虽然吞下去了看不见,但这哑奴既然来了,那刚才那个暗号就是最直接的信儿。
“三家已成,岳党盯梢……”
沈萦在心中默念了一遍,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这节奏,得校准了。
若是外头还没动静,她这边就把证词卷扔出来,那就是打草惊蛇,死路一条。现在既然外头的台子搭好了,那她这出戏,就得配合着唱。
“那个谁。”
沈萦忽然抬头,冲着门口那个独眼狱卒喊了一嗓子,“明儿个三司会审,是不是真要开了?”
狱卒正靠在廊柱上打盹,听见这话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
“问那么多干甚么?到了时候自然有人来提你!怕是到时候你想不说,那板子也得把你打得开不了口!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沈萦笑了笑,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“这不寻思着,得给自己准备套词儿么。”
“哼,省省吧。”
狱卒冷哼一声,“你这号人,也就是个死路一条。想翻案?那是做梦!”
沈萦没再接茬。
她把那个空碗往地上一放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了那面冰冷的石墙上。
现在的局势,算是清楚了。
裴寂在外头铺路,她在里头攒底。哑奴就是那条连线的针。
岳衡虽然盯着,但他只防着裴寂在明面上的动静,却不知道这最不起眼的哑巴老头,早就把他的底裤都给看穿了。
“三家重臣,加上我这证词卷……”
沈萦伸出手,在那个看不见的墙角处,用指甲硬生生地抠了一道深痕。
这墙角的青砖本来就松动,她也没费多大劲。
这一道痕,是个记号。
也是一个等待。
“风紧了,但这火还得再旺点。”
沈萦看着那道新抠出来的白印子,指尖轻轻蹭掉上面的浮灰。
她得等着。等着明儿个会审,等着那帮人把桌子拍响,等着岳衡那老狗露出獠牙的那一刻。
那时候,才是她把这证词卷扔出去的最佳时机。
“哑奴这回递得挺快。”
沈萦换了个姿势,把腿伸直,听着外头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那是哑奴提着空桶走远的声音。
这一来一回,里头外头,就算是通了气。
这棋局,终于是活了。
恰好,隔壁那个死寂的牢房里,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那是刚才那个新死的档吏冤魂,似乎还在那儿念叨着那块腰牌。
沈萦笑了笑,眼皮耷拉下来。
“急甚么。”
她低声喃喃了一句,“那腰牌的事儿,裴寂自然会有法子。”
“明儿个……有好戏看了。”
她猛地闭上了眼,呼吸变得绵长,像是在为明日的这场硬仗养精蓄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