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审讯室里,那股子霉味儿混着血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沈萦是被两个狱卒架着拖进来的。她脚底下虚浮,看着像是没睡醒,但这全是因为昨儿个听冤耗了神。
她刚站稳,那主位上的惊堂木就“啪”的一声炸响了。
“大胆沈萦!见了本官还不下跪!”
坐在主位上的,是大理寺丞王大人。这人是岳衡的铁杆心腹,平日里最喜欢干的就是这罗织罪名、屈打成招的勾当。
沈萦抬眼皮看了他一下,也没废话,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。
“跪甚么?这地上全是血泥,弄脏了我的裤子,你们也不给洗。”
“你——”
王寺丞被她这无赖样气得胡子直翘,“死到临头还敢嘴硬!来人,给她点颜色看看!”
旁边的狱卒立马举起水火棍,就要往沈萦身上招呼。
“慢着。”
沈萦忽然抬手,指了指王寺丞手边的那张纸,“大人这还没问话呢,就先动刑?是不是怕问出来甚么不该听的?”
王寺丞冷哼一声,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:“既然你找死,那本官就成全你!沈萦,有人举报你勾结外匪,意图越狱!这可是谋逆大罪!你认是不认?”
“越狱?”
沈萦眉梢微动,嘴角泛起玩味的笑,“我在牢里待得好好的,饭也吃了,觉也睡了,哪来的外匪?大人莫不是那小说书看多了,自个儿编出来的吧?”
“放肆!”
王寺丞指着那张纸,“白纸黑字,证人证词都在!你还要狡辩?昨夜子时,有人看见你与墙外传递消息,这还不够实锤?”
他拿起那张纸,就要往沈萦脸上甩,“你当这是儿戏?这可是掉脑袋的罪!”
沈萦看着他那副急吼吼的样子,心中头反倒静了下来。
这老头子,急了。
“听冤。”
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声。
这回,她没敢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地听。那脑子里的刺痛感还没全消,这回只能用中阶,小心翼翼地探一下这王寺丞的虚实。
神识像是根极细的针,扎进了王寺丞的声音里。
“有人看见……”王寺丞嘴里喊着,“证人证词都在……”
就在这一瞬间。
沈萦的脑仁里猛地一刺,像是被针尖狠狠挑了一下。
紧接着,她听见了。
在那句“证人证词都在”的话音里,藏着极轻微的“颤音”。
那是谎言。
这根本就没有证人,也没有证词。
那所谓的“外匪”,所谓的“传递消息”,全是这老家伙临时编出来想往她头上扣的屎盆子。
沈萦忍着脑子里那股子眩晕,笑意更深了。
“哦?证人?”
她身子往前倾了倾,盯着王寺丞,“既然有证人,那大人把名字报出来听听?是哪个狱卒?还是哪个同监的犯人?”
王寺丞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这……这不用你管!刑部自有名册!”
“名册?”
沈萦微讽,“大人,您刚才说‘有人看见’,这会儿又说‘自有名册’。若是真有其人,您至于连个名儿都不敢露?”
她指了指那张纸,“您手里那张,怕是连个红印都没有吧?”
王寺丞手一抖,那张纸差点掉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甚么!”
他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惊堂木敲得震天响,“本官审案,还要跟你交代这许多?来人!给我打!打到她承认为止!”
沈萦没躲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大人若是想打,我也拦不住。”
她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显出寒意,“不过,我若是死在这刑讯之下,那外头那帮联名上书的重臣,怕是明日就能把大理寺的门给堵了。大人,岳相没告诉您,这回是要‘审’,不是要‘杀’么?”
“您若是把我打死了,那‘越狱’的罪名,可就死无对证了。到时候,我看您怎么跟圣上交差。”
王寺丞举着惊堂木的手僵在半空。
是啊,相爷那边说了,要赶紧把罪名坐实,堵住那帮清流的嘴。可若是真把人打死了,那帮老家伙肯定会借机发难,到时候……
他看着沈萦那双清明的眼睛,心中莫名有点发毛。
这女人,怎么跟以前审过的那些犯人不一样?
她不怕打,也不怕死?
而且,她怎么知道那证人名字是假的?
王寺丞咽了口唾沫,眼神有些慌乱。
“你……你别想诈本官!”
他重新坐下,把那张纸往袖子里一揣,“既然你不认,那就给我关着!饿她三天,我看她还嘴不嘴硬!”
沈萦眉梢轻扬。
饿三天?
这招数,还真是老掉牙。
“得嘞,大人说了算。”
沈萦耸了耸肩,“不过这三天里,若是出了甚么岔子,比如……我听见些不该听的鬼话,那可就怪不得我了。”
王寺丞脸色煞白。
他总觉得,这女人好像能看穿他在想甚么。
“带下去!带下去!”
他挥着手,像是在赶苍蝇,“关死牢!不准任何人探视!”
两个狱卒上来,架起沈萦就往外拖。
沈萦也没反抗,顺从地站起来,往外走。
经过王寺丞身边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压低了嗓门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
“大人,下回编瞎话,记得把那证人名字给圆全了。‘张三李四’这种名字,也就是骗骗三岁小孩。”
王寺丞浑身一僵,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他看着沈萦被拖出去的背影,嘴巴张得老大,半天没合上。
“妈的……”
王寺丞一屁股瘫在椅子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这女人……真是个妖孽!”
走廊里,沈萦被拖着往前走。
脑子里的刺痛还在,但这回,她赢了。
她用最小的代价,戳穿了这个谎。
“这中阶,还算管用。”
沈萦在暗自嘀咕了一句,唇角微勾。
这岳衡党羽,看来是真急了。急了就好,急了就容易出错。
她被扔回了那个阴暗的牢房,铁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
沈萦靠在墙上,闭着眼,手指在墙角的那个新刻的记号上摸了一下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她低声说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