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雨下得有些大,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,正好盖住了巷子里的那阵急促脚步声。
“妈的,这老虔婆跑得还挺快!”
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手里的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——那是刚才在破庙里解决那个看门老头留下的。
他前面的巷口,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正跌跌撞撞地往里跑,脚底下打滑,好几次差点摔进泥坑里。
“别追了,赶紧了结!”
后头又跟上来两个人,这三人是一伙的,都是岳衡手底下的得力打手。今儿个的任务简单,就是把这梧宫旧案里唯一剩下的那个活口——张嬷嬷,给送进阎王殿。
那张嬷嬷当年可是梧宫里的老人,甚么都看见了,若是让她这会儿去大理寺敲那登闻鼓,岳相那边怕是要翻船。
“前头是死胡同!”
跑在最前头的汉子嘿嘿一笑,脚下一蹬,整个人像是只大黑鸟似的扑了过去,“老东西,别挣扎了,爷给你个痛快!”
张嬷嬷背靠着那堵湿漉漉的墙,浑身都在抖,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甚么,听着像是在求菩萨保佑。
“菩萨?这地儿菩萨可不来。”
汉子举起了刀,那刀锋在雨夜里闪着寒光,“下辈子记着,投胎别投到这犯忌讳的地界儿去。”
“喝!”
刀风划过。
可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入肉的闷响。
“叮!”
一声脆响,火星子在雨夜里炸了一下。
那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,虎口差点裂开。他定睛一看,自家那把用了多年的腰刀,竟然被不知哪儿飞来的一枚铜钱给荡开了。
“谁?!”
他猛地回头,“谁在那装神弄鬼!”
巷子深处的阴影里,慢悠悠走出来一个人。没撑伞,也没穿甚么夜行衣,就那么一身单薄的青衫,手里还捏着枚还没扔出去的铜钱。
“我也觉得,下辈子投胎得长点眼。”
那人笑了笑,声音有些懒散,“但这地界儿,是我那侄女儿罩着的。你们这么大的杀气,也不怕吓着耗子?”
“裴……裴寂?!”
那汉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哟,认识我啊。”
裴寂把手里那枚铜钱抛了抛,“既然认识,那就好办了。把刀放下,滚回去告诉岳衡,想吃这碗饭,先把嘴擦干净。”
“妈的,他一个人,怕他个鸟!”
后头那两个同伙冲了上来,“弄死他!正好把这也算在沈萦头上!”
裴寂叹了口气:“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”
他手腕一抖。
那枚铜钱像是长了眼睛,在雨里划出一道残影。
“啪!”
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猛地传来一声骨裂的脆响,整个人直接跪进了泥水里,惨叫声还没冲出喉咙,就被一口血给堵了回去。
剩下的那个吓傻了,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“这……这是暗劲儿……”
裴寂拍了拍手上的水珠,“滚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轻巧,但那分量可是实打实的。
那两个还能动的,架起那个跪在地上的同伴,连滚带爬地就往巷口跑,连头都不敢回。
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裴寂走到那个还在发抖的张嬷嬷跟前,蹲下身子。
“嬷嬷,受惊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,倒了颗药丸递过去,“这是保心的,吃下去,别把魂儿吓丢了。咱们还得留着这条命,去大理寺说句公道话呢。”
张嬷嬷颤巍巍地接过药丸,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裴寂看了半晌,才哆哆嗦嗦地问道:“你……你是那丫头的人?”
“算是吧。”
裴寂站起身,把人扶了起来,“走,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。我那儿有个暗窖,连耗子都找不着,您老先去避避风头。”
……
寂王府,后花园的地窖里。
这地儿平日里是用来藏冰的,但这会儿却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。
裴寂看着被安顿在角落里已经喝了一碗热汤的张嬷嬷,转身对站在阴影里的那个死士交代了几句。
“钥匙只有我手里这一把。”
裴寂晃了晃手里那把不起眼的铁片,“除了我,谁也不许开这扇门。一日三餐给伺候着,别让她死了,也别让她疯了。”
“得嘞,爷放心。”
那死士点了点头,随即又像是想起了甚么,“爷,这老太婆真这么重要?为了她,咱们可是把那第145章布下的暗桩都给露了。”
“重要啊。”
裴寂把手里的钥匙揣进怀里,笑了笑,“这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婆。这是沈萦那丫头拼死拼活要保住的‘活证’。若是她死了,那证词卷就是一堆没人认的废纸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这局棋,现在才刚到中盘。这颗子,得留着收官用。”
……
诏狱。
沈萦正闭着眼靠在墙上,听着外头那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忽然,她耳朵动了动。
隔壁牢房的那个哑奴,正用那个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节奏,在墙根底下轻轻敲击着。
*三长,两短。*
*一长,一停。*
沈萦的眉头舒展了。
这意思是:人,接到了。安。
“成了。”
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句。
这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大石头,这会儿总算是落了地。
那个张嬷嬷,是梧宫案里最后一张底牌。只要她还在,只要她能开口,那沈家这二十年的冤屈,就能有个说法。
“岳衡这回,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。”
沈萦笑了笑,伸了个懒腰,显出久违的惬意。
她伸手在怀里那个暗扣上摸了一下。
这证词卷,如今是里外都齐活了。
她拿起旁边那个用来数日子的瓦片,在墙角又添了一道新的痕迹。
这道痕迹划得很深,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