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审讯有时候并不全是棍棒和鞭子，还有这种让人发笑的“证物展示”。
“沈萦，你看清楚了！”
那独眼狱卒这会儿换了一副面孔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，上面盖着块黑布。他像是捧着甚么传世珍宝似的，那神态煞有介事。
“这可是你谋逆的大证！”
独眼狱卒把托盘往那小窗口上一放，“哗啦”一下掀开了黑布。
里头躺着个木偶。
这木偶雕刻得不算精细，甚至可以说有些糙。也就是个大概的人形，脑袋上涂了圈黄泥算是皇冠，身上也是用朱砂乱涂了几道，看着像个穿龙袍的。
最显眼的是那心口位置，扎着一根长长的大铁钉，钉子尾上还缠着几圈红线。
“这就是你们说的M-008？”
沈萦本来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，这会儿瞅了一眼，差点没笑出声来，“这玩意儿能咒死人？我看这做工，也就吓唬吓唬三岁小孩。”
“呸！少在那装蒜！”
狱卒指着那木偶，“这可是从你沈家老宅地底下挖出来的！上头有你沈家的印信！这就是巫蛊厌胜之术！咒的可是今上！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！”
“挖出来的？”
沈萦神色微动，身子稍微坐直了点。
她盯着那木偶，没急着说话。
之前在堂上过堂的时候，这东西只是匆匆亮了个相，根本没给她细看的机会。这会儿这狱卒估计也是得了上面授意，拿来让她“认罪”的。
“听冤。”
沈萦在心中默念了一声。
她的神识像是一缕烟，顺着那托盘飘了过去。
若是真如岳衡所说，这东西在沈家埋了二十年，又是用来咒杀帝王的凶物，那上头肯定沾满了因果怨气。
按照她的本事，这种东西一靠近，那脑子里就该跟炸雷似的，全是惨叫和怨念。
可这会儿呢？
甚么动静都没有。
那木偶干干净净，除了有点土腥味，连半点“鬼气”都没有。甚至……那木头的纹理里，还透着一股子新木料的鲜味儿。
“妈的，这也算证物？”
沈萦在心中骂了一句。
这分明就是昨天刚做出来的赝品。
甚至连那上面的朱砂，估计都还没干透呢。岳衡这帮人，为了把这巫蛊案做实，还真是甚么烂账都敢往外翻。
“怎么？怕了？”
狱卒见她盯着木偶不说话，还以为她是吓傻了，得意地笑了，“怕了就赶紧认罪！只要画了押，这木偶就是铁证，你也别想再翻甚么浪花！”
沈萦收回神识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“怕？我怕你个大头鬼。”
她瞥了狱卒一眼，“我说你们大理寺是不是没人了？拿个刚做出来的玩具糊弄鬼呢？”
“你胡说甚么！”
狱卒把眼一瞪，“这可是铁证如山！”
“铁证个屁。”
沈萦伸出一根手指，在那牢房栏杆上点了点，“你让那审案的狗官听好了。这木偶，我有三问。若是能答上来，我沈萦立马咬舌自尽，绝不废话。”
狱卒微微一滞：“你……你说甚么？”
“第一问。”
沈萦也不管他甚么反应，自顾自地竖起一根手指，“这木偶用的木料，是城南十里坡的速生杨。那地儿的树，是三年前修河道才种下去的。二十年前的沈家，难道会未卜先知，去挖三年前才长的树来做咒？”
狱卒张了张嘴，显然没听懂，但也觉得这女人在发疯。
“第二问。”
沈萦又竖起一根手指，“你瞧那钉子上的红线。那是‘结煞’用的，得用尸水泡过七七四十九天才能那股子黑气。你看看这线，鲜红透亮，分明就是隔壁裁缝铺刚扯出来的。怎么，你们岳相爷是觉得今上的命太硬，还得用新线给‘加把劲’？”
她讥笑，“还是说，你们连个像样的巫师都舍不得请，随便找了个木匠糊弄差事？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
狱卒有些慌了，虽然他听不太懂那些门道，但这木偶确实是刚送进来的，这事儿他暗自有数。
“第三问。”
沈萦身子往前一探，压低了嗓门，“这M-008若是真有那本事，早就该怨气冲天了。我沈家若是真会巫蛊，第一个咒的就是你们这帮不入流的狗腿子，还能轮得到今上？”
“行了，把你的宝贝端回去吧。”
沈萦摆了摆手，像是在赶苍蝇，“告诉岳衡，想做假证也得有点脑子。这种连冤魂都不认的垃圾，也就是拿来当个摆设。想要用这个定我的罪？做梦去吧。”
狱卒被她这一通抢白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。他看着那木偶，忽然觉得这东西确实有点“掉价”。
“你……你好大的胆子！”
他憋了半天，也就憋出这么一句，“这可是圣上看过的！你也敢编排？”
“圣上看没看过我不知道。”
沈萦重新靠回墙上，“但我知道，这东西若是真的，我早就死了一万回了。既然我现在还活着，那就说明——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，知道这是扯淡。”
“滚吧，别耽误我睡觉。”
她翻了个身，直接给了那狱卒一个后脑勺。
狱卒在那站了半晌，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把那黑布往托盘上一盖，端着那所谓的“铁证”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听着那脚步声走远了，沈萦才重新睁开眼。
她看着那斑驳的墙壁，笑了。
这M-008，可是个好东西。
岳衡想用它来定罪，殊不知，这正好是沈萦反击的突破口。
这伪物若是当堂拆穿，那“巫蛊乱政”的罪名，就像是那朽烂的木头，一推就倒。到时候，看岳衡怎么跟天下人交代这“铁证”是怎么来的。
“这局棋，又多了一颗子。”
沈萦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那个小布条，那上面记录着这木偶的每一个破绽。
等到三司会审那天，这破绽，就会变成一把把尖刀，捅进岳衡的胸口。
“等着吧。”
她闭上眼，很快便呼吸绵长，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而那托盘里的M-008，正静静地躺在黑布底下，随着狱卒的步伐一晃一晃，那根还没干透的朱砂红线上，忽然掉下来一块木屑，轻轻落在了托盘的边角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