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，出事了！”
梁红几乎是撞开办公室门的，手里攥着的那份省城晚报被她捏得哗啦作响。她脸色发白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江潮正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超市门口排起的长队——那是来买特价鸡蛋的大爷大妈，队伍井然有序。他转过身，接过梁红递来的报纸。
头版右下角，一个醒目的黑框公告几乎占了四分之一版面。
“经省工业局批准，原省城第一纺织厂、红星机械厂、东风化工厂即日起进入破产清算程序……”
江潮的目光扫过那几行铅字，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弯。
“沈兰出手了。”他轻声说，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慌张。
梁红急得直跺脚：“江总！咱们手里那三家厂的认股证，现在全成废纸了！外面已经有人开始传，说咱们万家超市要跟着一起垮！”
“让他们传。”江潮把报纸随手扔在桌上，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本厚厚的支票簿，“你去财务室，把账上所有能动用的现金全部提出来。”
“全部？”梁红愣住了，“可咱们超市还要进货，员工工资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江潮已经坐下开始写支票，“另外，你现在就去超市门口贴个告示——万家超市以原价的一点一倍，无限量回收市面上所有那三家厂的内部认股证。”
梁红张了张嘴，想说这简直是疯了。但看着江潮平静得近乎可怕的表情，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，转身冲出了办公室。
半小时后，万家超市门口彻底乱了。
原本排队买鸡蛋的队伍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一片举着各种纸片的人。那些纸片皱巴巴的，有的甚至已经发黄——正是那三家濒临倒闭工厂的内部职工认股证。
“退钱！赶紧退钱！”
“我就说这玩意儿不靠谱！还好没捂在手里！”
“让开让开！我先来的！”
梁红带着几个超市员工在门口支了张桌子，桌上堆着成捆的现金。她按照江潮的指示，一张一张地核对认股证，然后按面值的一点一倍付钱。
每收一张，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这些纸片现在在法律上已经一文不值了，可江潮却要用真金白银把它们换回来。这已经不是商业决策，这根本是……
“梁经理！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。梁红抬头，看见郭少华正挤开人群走过来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。
“哟，这么热闹啊？”郭少华走到桌前，随手拿起一沓现金掂了掂，“江潮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？用最后这点钱买一堆废纸？”
梁红冷冷地看着他：“郭少有什么事吗？没事别挡着后面的人。”
“别急嘛。”郭少华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告诉你家江总，好戏还在后头呢。省纺织公司、市物资局，还有几家国营大厂——他们手里可都攥着不少那三家厂的认股证。你说，要是他们全拿来退，你们这点现金够不够？”
梁红的手僵住了。
郭少华哈哈大笑，转身走了。
下午两点，第一波真正的冲击来了。
三辆吉普车停在超市门口，车上下来七八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。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胖子，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。
“我们是省纺织公司的。”胖子走到桌前，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，拉开拉链——里面是厚厚几沓用橡皮筋捆好的认股证，“这些，全部退。”
梁红粗略扫了一眼，心脏几乎停跳。
这些认股证的面值加起来，至少三十万。
而她桌上剩下的现金，已经不到二十万了。
“稍等。”她强作镇定，转身跑进超市。
办公室里，江潮正在接电话。
“对，全部吃下。”他对着话筒说，“有多少要多少。钱不够？我马上让人送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，他看向气喘吁吁的梁红：“来了？”
“省纺织公司的，三十万面值。”梁红的声音都在发抖，“咱们现金不够了……”
江潮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支票簿——这是他从不同银行开的备用账户。他飞快地签了一张支票，撕下来递给梁红：“去银行取现，立刻。”
“江总！”梁红终于忍不住了，“咱们到底在干什么？这些认股证已经废了！废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深潭，“但下周一，它们就会变成黄金。”
梁红还想说什么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。
江潮接起来，听了片刻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告诉她，我半小时后到。”
挂断电话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：“沈兰约我见面。你继续收，有多少收多少。钱不够就打电话给老莫，让他从黑市调现金过来。”
“老莫？”梁红愣住了，“他肯帮咱们？”
“我付了他百分之十的佣金。”江潮已经走到门口，“他比谁都积极。”
省外贸公司的小会议室里，沈兰已经泡好了茶。
她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，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套裙，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。看见江潮进来，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，示意他坐下。
“江先生年轻有为。”沈兰开口，声音平稳而冷淡，“可惜，走错了路。”
江潮在她对面坐下，没有碰那杯茶：“沈主任约我来，不是为了说这个吧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沈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推到江潮面前，“这是省工业局正式下发的破产清算通知。你手里那三家厂的认股证，现在已经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了。”
江潮看都没看那份文件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沈兰身体微微前倾，“第一，用你名下的万家超市、还有正在改造的百货大楼股权，折价抵偿你收购认股证所产生的债务——我可以帮你协调几家国营单位，让他们接受资产抵债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等着他们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。”沈兰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，“到时候，你失去的会更多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江潮忽然也笑了。
“沈主任，您儿子郭少华没告诉您吗？”他慢条斯理地说，“我这个人，从来不喜欢做选择题。”
沈兰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而且，”江潮站起身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俯视着这个位高权重的女人，“您好像不知道，下周一，中央会下发一份文件。”
沈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：“什么文件？”
“《关于确立企业内部职工持股凭证合法流通地位的暂行规定》。”江潮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从下周一开始，这些您口中的‘废纸’，就可以在指定的交易场所公开挂牌交易了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沈兰猛地站起来，“这种消息我怎么会不知道？”
“因为文件现在还在机要室里锁着。”江潮直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袖口，“但有些人，总是能提前看到一些东西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，走到一半又停下，回头看了沈兰一眼：“对了，谢谢您儿子。要不是他逼着那些国营单位把认股证全抛给我，我还真收不到这么多筹码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兰站在原地，脸色铁青。她抓起桌上的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给我查！查中央是不是真有这个文件！”
傍晚六点，万家超市门口的人潮终于散了。
梁红瘫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是堆成小山的认股证。财务过来清点完毕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梁经理，咱们今天……今天收了一百八十七万面值的认股证。现金……现金全花光了。”
“江总呢？”梁红有气无力地问。
“在办公室，老莫刚进去。”
办公室里，老莫正把最后一份协议放在江潮桌上。
“五百万股。”老莫搓着手，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后怕，“江老板，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疯的事。黑市上所有能调动的现金全砸进去了，连我自己的老本都垫上了。”
江潮翻看着那些盖满红印章的协议，点了点头：“佣金明天打到你账上。”
“钱不钱的先不说。”老莫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“您跟我说句实话，这些玩意儿……真能翻身？”
江潮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——六点二十五分。
脑海中，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【宏观沙盘】上，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数字正在跳动。
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……
归零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，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冲进来，手里拿着张纸条，气喘吁吁：“老板！黑市……黑市价格跳了！”
老莫一把抢过纸条。
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“十……十倍？”老莫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下午收盘前半小时，认股证黑市价涨了十倍？！”
江潮终于抬起头，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超市门口，沈兰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。车窗摇下了一半，能看见那个女人正拿着大哥大，脸色苍白地在说着什么。
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江潮轻声说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他接起来，听见对面传来沈兰强作镇定的声音：“江先生，我想我们需要再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？”江潮问。
“关于……合作的可能性。”
江潮笑了。
“沈主任，现在想合作，得按我的规矩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