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气氛,比外头的阴天还要沉上几分。
地上跪着好几个折子,那都是刚被圣上扔下来的。纸页散开,白纸黑字,写的全是同一件事——梧宫旧案。
“朕说了,此事不必再议!”
圣上坐在御案后,手里捏着朱笔,指关节泛白,“先帝钦定的铁案,你们一个个都要翻,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太好说话了?”
底下跪着的三位老臣,领头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大人。他头发都花白了,但这会儿腰杆子挺得笔直,梗着脖子道:
“陛下,臣等并非质疑先帝,而是这案子里头的疑点,实在太多!那沈萦在狱中传出话来,说是有证词能证梧宫清白。若是不查,何以服天下悠悠之口?”
“服众?”
圣上讥笑,把朱笔往桌上一扔,“我看是有人想借着这事儿,把朕的颜面往地上踩!甚么证词?不过是一个罪女为了活命,胡乱攀咬的鬼话!”
他目光扫过底下几人,语气森寒,“你们也是跟着先帝打滚过来的老人了,这‘巫蛊’二字有多忌讳,还要朕教你们么?若是开了这口子,今日翻梧宫,明日是不是就要翻到朕的头上来了?”
张大人没退缩,只是叩了个头,声音沉稳:
“陛下,正因为忌讳,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。若真有巫蛊,沈家罪加一等;若是有冤,那便是有人借巫蛊之名,行构陷之实。这‘有人’二字,若是查不出来,那这脏水,可就一直泼在皇家身上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忠言,可落在圣上耳朵里,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泼在皇家身上?
那不就是泼在朕身上么?
圣上心中头那股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。
他当然知道梧宫案有猫腻。当年那事儿,若是真细细查下去,最后查到谁头上?
查到他这个当时的皇子,现在的皇帝头上!
那皇史宬里头抽走的档,是他让人拿的;那梧宫里头死的废太子,是他逼的路。这每一个环节,都扣在他的命脉上。
若是放了沈萦,让她把这证词链给对上,那就是把刀递到了那帮清流手里,让他自个儿抹脖子。
可要是杀?
杀了一个沈萦容易,但这帮老臣现在正盯着呢。前脚杀人,后脚那帮清流就能把他骂个狗血淋头,甚至可能激起民变,连那几个原本中立的重臣也会倒向裴寂那边。
“真是好手段……”
圣上脑子里忽然闪过裴寂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这哪里是老臣上书,分明就是裴寂那个闲王在外头布的局!借着这帮老臣的嘴,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进,是万丈深渊;退,是悬崖峭壁。
“陛下……”
边上的大太监王公公看着圣上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凑上来,“您歇口气,这折子……咱们明儿个再看?”
“看个屁!”
圣上骂了一句,心烦意乱地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“他们这是逼宫!是在逼朕认错!”
他指着地上的张大人,“你们三个,给朕回去反省!这梧宫案,谁也不许再提!谁再提,朕就摘了他的乌纱帽!”
张大人没动,只是又磕了个头:“陛下若是不查,那臣这乌纱帽,不戴也罢。只是臣这头颅还在,就要为这大梁的法度,争上一争。”
“你——”
圣上气得手都在抖。
这帮人,一个个都拿死来威胁他。
他盯着张大人看了半晌,最后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若是真把他们杀了,那朝堂之上,就真的只剩下一帮只会磕头的庸才了。到时候,这大梁的江山,谁来替他守?
“滚。”
圣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,“都给朕滚出去。”
张大人几人互相对视一眼,行了礼,躬身退了出去。
等人走了,御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王公公低着头,不敢出声。
圣上看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折子,忽然觉得一阵心惊。
他伸手抓过一旁的镇纸,狠狠地砸在了那堆折子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裴寂……沈萦……”
他咬着牙,显出阴狠,“你们这是要把朕往绝路上逼啊。”
他当然知道,只要拖下去,早晚是个炸。可现在的局势,他也只能拖。
拖一天,是一天。
“去,把大理寺卿给朕叫来。”
圣上闭了闭眼,声音疲惫,“告诉那帮老东西,这案子……容后再议。”
“嗻。”
王公公赶紧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圣上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那明黄色的承尘,眼神发直。
“容后再议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着这四个字,像是在安慰自己,又像是在承认自己的无能。
这大梁的天,怕是真的要变了。
偏巧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风声,吹得窗棂哗哗作响。圣上猛地惊醒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把用来批红的御笔。
那笔尖上还沾着朱砂,红得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