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王府的后院里,那棵老槐树还没抽芽,光秃秃的枝桠上头,落着两只不知哪儿飞来的麻雀。
裴寂手里捏着把刻刀,正对着块木头削削刮刮。他这手艺实在不咋地,那木头原本是个圆球,这会儿快让他给削成方的了。
“爷,东西备好了。”
心腹默声走到他身后,脚步轻得像猫。
“唔。”
裴寂没回头,手里刻刀还在那儿比划,“马喂了没?这回路远,别走到半道儿给趴窝了。”
“喂了精料,还备了两匹换骑。”
心腹低声回道,“只是爷,这回走的是西北道,那地界儿现在查得严。岳衡那老狗把京城周边的铁卡子都设上了,咱们若是硬闯……”
“谁让你硬闯了?”
裴寂笑了笑,把那块快被糟蹋废了的木头往地上一扔,“这年头,硬闯那是莽夫干的事儿。咱们得走‘亲戚’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这京城里头,谁不知道我那西北大营的赵铁山赵将军,是我没出五服的远房表舅?哪怕是我这闲王落了魄,去给长辈送点土特产,这总不犯法吧?”
心腹一愣:“送土特产?”
“对。”
裴寂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紫砂茶壶,“这里头装的是咱们南边儿特有的‘苦丁茶’。赵将军那老胃病,喝这个正好。”
他晃了晃茶壶,嘴角的笑意有些冷硬,“顺便,这壶底儿里,还夹了层硬货。”
心腹神色一肃:“是甚么?”
“一张图。”
裴寂语气平淡,“一张若是京城真乱起来,西北大营怎么‘勤王’的路线图。还有我那三个老部下的亲笔信。这帮小子虽然人不在京城,但这手里的刀,可比那帮文官嘴里的笔管用得多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心腹,“告诉送信的人,这话不用藏着掖着,就明明白白告诉赵铁山:梧宫案若是翻了,那是清流之幸;若是没翻,甚至我这闲王遭了难……”
裴寂眯起眼,“那就让他带着那三万兄弟,来京城给老子讨个说法。”
心腹心中一哆嗦,但这股子狠劲儿,却是让他们这帮旧部心中头热乎。
“得令!”
心腹一抱拳,“爷放心,这信,一定送到。”
“去吧。”
裴寂摆了摆手,“记着,别走官道,抄小路。这茶壶虽说是‘孝敬’,但也别让那收税的卡子给讹了去。”
“是。”
心腹转身就走,身形利落地翻过后院的墙头,没影了。
裴寂重新坐回石凳上,看着那两只还在叽叽喳喳的麻雀。
朝堂上那帮老大人,那是“文援”。他们能把折子堆成山,能把唾沫星子喷成雨。但这也就是给皇帝点压力,真要是到了那图穷匕见的时候,那帮文官能顶个甚么用?
还得是手里有家伙的。
这大梁的江山,说是姓李,但这京城的安稳,有一半是西北大营给守着的。
当年他在军中厮混的时候,那帮兄弟可是过命的交情。哪怕现在手里没兵符了,但这战袍还在,这情分就在。
“文武双全嘛。”
裴寂自嘲地笑了笑,“这局棋,总算是凑齐了。”
……
京城外,三十里铺。
一匹快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关卡。
马上的骑手压低了帽檐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腰间挂着的那个紫砂茶壶,随着马身的起伏一晃一晃的,里头的水声听着有些寡淡。
但这骑手知道,这壶要是真到了赵将军手里,那倒出来的,可就是滚烫的热血。
“驾!”
他低喝一声,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那马吃痛,嘶鸣一声,四蹄生风,眨眼间就窜进了那漫漫的黄沙道里。
后头的关卡上,两个守兵正哈着手取暖。
“妈的,这大冷天的,还得在这儿喝风。”
一个守兵骂骂咧咧地跺了跺脚,“刚才过去那是谁啊?跑得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“不知道,看着像是个送急信的。”
另一个守兵不在意地摆摆手,“管他呢,只要不是逃犯就行。刚才那不是查过了么,就一个破茶壶,连个铜板都没有。”
“嘿,这年头,送个破茶壶也能跑这么快,真是有病。”
两人也没当回事,缩着脖子回了哨所。
……
西北大营。
风沙漫天。
大帐里头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黑脸汉子正光着膀子,在那擦着一把鬼头大刀。
这刀看着有些年头了,刀刃上满是豁口,但这寒光还是逼人。
“大将军!”
帐帘被人掀开,一个亲兵探进头来,“京城方向,来了个信使,说是……说是给您送‘苦丁茶’来了。”
“苦丁茶?”
赵铁山把手里的布往桌上一扔,微微一滞,“老子这辈子只喝烧刀子,哪来的苦丁茶?”
他狐疑地皱了皱眉,“送茶的人呢?让他进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
没一会儿,那个风尘仆仆的骑手就被带了进来。
他没多废话,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紫砂茶壶,双手奉上:“赵将军,这是我家王爷特意嘱咐,给您老养胃用的。”
赵铁山接过茶壶,沉甸甸的。
“裴寂那小子?”
赵铁山乐了,“他还记得老子这胃病?不过这小子不是被削权了么,还有心思给我送茶?”
他一边嘀咕,一边随手掀开了壶盖。
就在那一瞬间,赵铁山眼角的笑意没了。
他看见了壶盖内侧,刻着的那只有他们几个旧部才认识的“飞鹰”记号。
那是当年他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时,约定的死令。
飞鹰一出,生死必赴。
赵铁山不动声色地把壶盖合上,大手在壶身上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抚摸一块玉。
“好茶。”
他哈哈一笑,嗓门大得震得帐篷顶上的灰都往下落,“既然是王爷赏的,那就给老子留着。等哪天老子回京,再跟他好好喝上一壶。”
他转头看向那信使,“你回去告诉王爷,这茶,老子收到了。这味儿,对路。”
信使眼神一闪:“将军放心,话一定带到。”
“去吧,下去领两斤好酒暖和暖和。”
赵铁山挥了挥手。
等信使退出去,大帐里只剩下他一人。
这黑脸汉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沉了下来,显出煞气。
他把那茶壶往桌上一放,伸手往壶底一摸。
那壶底是个双层的。
轻轻一旋,一层底掉了下来,露出了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布。
赵铁山扫了一眼,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。
“妈的,我就知道这京城里那帮文官没憋好屁。”
他看着绢布上那几个熟悉的名字,咬牙,“想动咱们王爷?还得问问老子手里的这三万把刀答不答应。”
“来人!”
他吼了一嗓子,“传令下去,各营把那老伙计都叫齐了。不用带甲,但刀得磨快点。随时等着老子一声令下,咱们去京城……‘喝茶’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