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妈的,又死一个。"
狱卒骂骂咧咧的,拖着脚上的破靴子,踢了踢隔壁牢房里那团缩在墙角的东西。
没反应。
是个老内侍,下午刚塞进来的。进来的时候还能走两步,这会儿已经直挺挺的了,脸色铁青,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茶渍。
狱卒看了一眼,啐了口唾沫,转身就走了。连草席都没盖。
沈萦靠在自己牢房的那面墙上,眼睛半闭着,没动。
他在等。
人死之后的头一个时辰,残念最浓。尤其是这种暴毙的,那口气没喘匀就断了,心中头憋着的东西散不开,就跟烟似的在尸首边上绕。
旁人听不见。
他能。
沈萦把呼吸放到最缓,耳朵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。
先是一阵杂音。嗡嗡的,像苍蝇撞窗纸。
然后,声音落了地。
"……不该来的……不该接这差事……"
老内侍的声音,抖得厉害,带着哭腔。不是跟人说话,是自个儿念叨——残念就这样,死前最放不下的那几个念头,翻来覆去地转。
沈萦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。
"皇史宬……管了三十年钥匙……从没出过岔子……"
三十年。皇史宬。管钥匙的。
沈萦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之前他听那个新死档吏的残念,知道有人抽走了梧宫旧档,档吏留了块御前腰牌当凭证,藏在了灶台底下。但那档吏只管搬卷宗,来人进的时候他正好被支走了,没见着脸。
能见着来人脸的,只有管钥匙的。
就是这老内侍。
残念断了一下,像卡了壳,然后又续上了。
"那夜……元正前三日……子时……有人来取档……"
元正前三日。子时。
沈萦把这些时辰像钉子一样,一个一个钉进脑子里。
"来的人不是档吏,不是翰林,是个老头……穿青灰色直裮,没带随从,一个人来的……"
青灰色直裮。独身。
"他手里攥着一块牌子,御前的牌子,亮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我没敢看第二眼。"
御前腰牌。
跟档吏藏灶台底下那块,对上了。
沈萦的呼吸又慢了半拍。残念继续往外冒,断断续续的,像漏水的管子。
"他拿了钥匙,开的是承运殿东厢第三柜……专门存前朝宫档的……梧宫的东西,都在那一柜里头……"
承运殿东厢第三柜。
沈萦脑子里那张拼了一半的图,又咬上了一块。
"他翻得很快……不像头一回干这事。知道要哪一卷,直奔过去,抽出来就塞袖子里……"
不是头一回。熟门熟路。
沈萦的眉心拧了一下。
残念突然抖了一下,像是那老内侍死前最怕的那段记忆涌上来了。
"我问了句……'这位大人,可要登记入册?'"
声音在这里顿了。
沈萦没催,等着。
"他看了我一眼。"
就这五个字,沈萦的后背汗毛竖了一下。
不是冷,是那种被人盯上了的直觉——虽然隔着残念,隔着生死,但那种压迫感还在。
"那双眼睛……冷的……看死人似的……他没说话,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条子,搁在柜上,转身就走。"
"条子上盖的是御宝。"
御宝。
皇帝的印。
沈萦在黑暗里睁开了眼。
不是岳衡。不是岳党。
是主上的人。拿着主上的条子,来抽梧宫的档。
残念越来越弱了,像水快流干了,最后几滴在往外挤。
"后来……管档的刘吏就病了,没几天人就没了……再后来,皇史宬换了一批人……我也被调去了浣衣局……"
"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……"
"可前两天……有人来找我……说是旧识……递了杯茶……"
残念戛然而止。
不是渐弱,是断的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沈萦坐在原地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把气吐出来。
元正前三日,子时。皇史宬。承运殿东厢第三柜。来人:青灰色直裮,独身,持御前腰牌,袖藏御宝条子。取走:梧宫旧档。手段:直奔目标,非首次。
最关键的——
来人的脸。
老内侍的残念里翻来覆去出现的那个画面:一张老脸,瘦,颧骨高,左颊靠下有一道旧疤。
这张脸,沈萦见过。
不是当面见的,是哑奴前阵子传进来的消息里描述过的——岳党内部跟岳衡吵架的那个老者,脸上有旧疤。
那不是岳衡的人。
那是主上的人。
主上派了自己的代理人,亲自跑了一趟皇史宬,亲手抽走了梧宫的关键旧档。
"主上抽档"这四个字,从第154章坐实到现在,执行人终于有了脸。
"哑奴。"
沈萦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。
墙根那堆草里,一个佝偻的身影动了动。哑奴挪过来,蹲在两间牢房中间的隔墙边上,抬头看他。
"隔壁那老内侍,"沈萦压着声,"进来之后,有没有人来看过?"
哑奴想了想,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,又划了一道,最后画了个圈。
一个人。来了。站了一会儿。走了。
"长什么样?"
哑奴比了个手势——高。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,最后做了一个端杯子的动作。
沈萦的眼神沉了沉。
高的,脸上有特征,好茶。
全对上了。
"行。"沈萦低声说,"敲三下东墙,告诉外头,执档人的脸,对上了。"
哑奴没废话,挪到东墙边上,笃、笃、笃,敲了三下。
隔了片刻,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闷响。
收到了。
沈萦重新靠回墙上,低下头。
诏狱的地是土的,硬,凉。他伸出手指,在面前的地上划了几个字。不是用墨——这地方哪来的墨——是用指甲刻的。
"元正前三日,子时,皇史宬,承运殿东厢第三柜。梧宫旧档被抽。执档者:老者,青灰直裮,持御前腰牌,袖藏御宝条子。管钥内侍亲见其面。"
刻完,又抹平。
土灰盖上去,看不出来了。但那几个字已经钉在脑子里了,钉得死死的。
从档吏到内侍,两条残念,两个死人,拼出来的指向一模一样。
抽档这事,是主上的人干的。
那个人,就是岳党里头那个跟岳衡吵架的老者。
三个人下棋。主上在幕后,老者在前头跑腿,岳衡在外头顶缸。三角的最后一角,补上了。
沈萦嘴角扯了一下,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。
"哑奴。"
哑奴回头。
"帮我记着,"沈萦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是在交代后事,"将来上了堂,这第三页证词,得这么开——'臣请传皇史宬旧管钥内侍葛福之残证。此人元正前三日亲历抽档,暴毙于诏狱,死前残念尚存。'"
他顿了一下。
"这老内侍,死了也得让他开口。"
哑奴的喉头滚了一下,没出声,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隔壁那间牢房里,老内侍的尸首已经凉透了,缩在墙角,姿势没变。嘴角那点茶渍干在皮肤上,颜色发暗。
沈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,把头转回来。
证词卷第三页,在他脑子里又添了一行——
老者督令抽档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卡着一粒诏狱地上的干土,他捻了一下,没捻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