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蹲在后院的墙根底下,拿根树枝逗那只瘸腿黄狗。
狗不理他,缩在窝里打哈欠。
"没良心。"裴寂把树枝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土,"喂了你三天残骨头,连尾巴都不摇一下。"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那种练过功夫的人刻意压着的走法。
"爷。"
来人叫韩七,是裴寂养了六年的暗桩。表面上在东市开了个棺材铺,实际上整个京城各府邸下人的来来往往,他摸得比谁都清楚。
"说。"裴寂没回头,还在逗那条狗。
"沧澜那边有动静。"韩七压着嗓子,"岳衡昨儿个夜里,密会了三个人。一个是刑部的,一个是大理寺的,还有一个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还有一个是谁?"
"查不着。"韩七低头,"那人裹着斗篷,连脸都没露。但走的时候,属下瞧见他腰上挂着个牌子。不是六部的,像是宫里的。"
裴寂的手停了。
"宫里的?"
"七成把握。"
裴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有意思。"他咧嘴笑了一下,但那笑没到眼底,"岳衡这狗东西,跟宫里的人搭上线了。"
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,忽然问:"老头那边呢?最近有啥动静?"
韩七知道他说的是老者——那个在岳党里头跟岳衡不对付的主上代理人。
"老头前天去了趟城南的旧宅,见了个老管家,待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。出来的时候脸不太好看。"
"脸不好看?"
"嗯,青着。"
裴寂乐了。
"这就有意思了。"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,"岳衡背着他见宫里的人,他能不青脸?"
韩七没接话,等着。
裴寂站住了,转头看他:"韩七,你跟了我这些年,觉得岳衡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"
韩七想了想:"贪。"
"不全对。"裴寂摇头,"是贪功。他干什么事都想把功劳攥自个儿手里,连主上的人都要瞒着。这种人,打仗的时候叫悍将,搞阴谋的时候就是颗雷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老头跟他的那道裂缝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咱得帮一把,让这缝裂得再大点。"
"爷要怎么帮?"
裴寂伸出三根指头,一根一根往下折。
"第一,岳衡密会宫里人的事,得让老头知道——但不能明着告诉,得让他自个儿查出来。"
"第二,再往里头添点料,让老头觉得岳衡瞒着主上另搞了一条线,不光是抢功,是想甩开主上单干。"
"第三——"他最后那根指头折了一半,停住了,笑了一下,"第三先不说。前两步够了,料不用多,半真半假最好。太真了老头会疑心,太假了他一眼就看穿。就得卡在那个让他信七分、疑三分的位置上。"
韩七点头:"爷,那这消息从哪儿递进去?"
"老头的贴身仆人,叫陈福的,"裴寂说,"每隔三天去东市买茶。你那个棺材铺隔壁不是有个茶摊么?"
韩七明白了:"属下安排人在茶摊上'无意间'说漏嘴?"
"对。但别找嘴笨的。"裴寂叮嘱道,"找个说话带京腔的,嗓门别太大,但得让陈福听得见。说的内容也别太具体,就提一句——'听说岳大人最近跟宫里走得很近,好几回了',够了。"
"就这一句?"
"就这一句。"裴寂说,"多一个字都显假。老头这人,疑心病比皇帝还重。你给他一整块肉他不吃,你撒点碎渣子他反倒当成宝,自个儿蹲地上捡。"
韩七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"行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"
"去吧。"裴寂摆手,"记着,撒完渣子就撤,别在那儿多待。老头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,待久了要露马脚。"
韩七应了一声,翻墙走了。
裴寂重新蹲回墙根底下,继续拿树枝逗那条黄狗。
"你看你,"他对着狗说,"岳衡现在跟你差不多——被牵着鼻子走,还以为自个儿在往前跑呢。"
狗终于翻了个白眼,把脑袋缩回窝里。
……
两天后。
东市,茶摊。
陈福提着个竹篮,站在茶摊边上等称茶叶。他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看着像个普通的管家,但眼珠子转得比一般老头快。
旁边桌上坐着两个闲汉,正喝茶扯闲篇。
其中一个嗓门不小,操着地道的京腔:"哎,你听说没有?岳大人最近跟宫里头走得很近。"
另一个问:"哪个岳大人?"
"还能哪个?就是刑部那个呗。好几回了,我表舅在宫里当差,说瞧见他的人进进出出的,连司礼监那边都搭上了线。"
"真的假的?那他这事……主上知道不?"
"谁知道呢。反正我看啊,这岳大人是越来越能耐了,连主上的人都敢越过。"
说完这俩人就岔了话题,聊起东市猪肉涨价的事来了。
陈福拎着茶叶走了,脚步看着跟来时一样,没快没慢。
但回去之后,他直奔老者书房。
"老爷。"他关上门,压着声,"今日在东市听人闲聊,说岳衡跟宫里头走得很近,好几回了。连司礼监那边都搭上了线。"
老者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个核桃,正转着。
停了。
"司礼监?"他声音不大,但字咬得很重。
"那闲汉说的,他表舅在宫里当差。"
"还有别的没有?"
"没了,就这几句。"
老者没说话,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"陈福。"
"在。"
"你去查查,岳衡最近三个月,进宫几次,见的都是谁。"老者说,"别让岳衡的人发现。"
"是。"
陈福退出去之后,老者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他今年六十三了。在主上身边伺候了四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岳衡这人,用得顺手,但也得防着。当年他跟主上推荐岳衡的时候,看中的就是他够狠、够贪——狠才舍得下刀,贪才好拿捏。
但贪过了头,就不是拿捏了,是失控。
跟宫里搭线?越过他?
老者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,跟岳衡在旧宅里那次争吵。岳衡急了,说他"太稳"。说他"错过了最好的时机"。
什么时机?
岳衡想杀沈萦,速速了结。他不许。主上的意思是——能压则压,不能压再杀。但岳衡显然等不住了。
等不住的人,就会另找路子。
老者把核桃放在桌上,轻轻磕了一声。
"来人。"
门外进来个黑衣人,低头候着。
"你去找两个人,"老者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,"盯着岳衡的府邸。他见什么人、去什么地方、收什么东西,一样不漏,回来报我。"
"是。"
黑衣人走了。
老者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岳衡还蒙在鼓里。
他还以为那道裂缝只是老头子犯了倔,过两天就消了。他还以为自个儿背着老头搞的那条线,天衣无缝。
他不知道,裴寂那只手,已经伸到他后院里来了。
……
裴寂这边。
韩七回来复命,把茶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"陈福听完了,拎着茶叶就走了,脸上看不出啥。但回去之后直接进了老头书房,待了小半个时辰。"
"半个时辰。"裴寂盘着腿坐在廊下,嘴里嚼着根草,"那就成了。"
"爷怎么知道成了?"
"你要是听完一句闲话就走,那说明没当回事。"裴寂把草根吐出来,"待了半个时辰,说明在商量怎么查岳衡。"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"接下来就是等着。"他说,"老头查出来岳衡跟宫里有往来,不管查到多少,他暗自那根刺就算扎下了。这时候咱什么都别做,一动不如一静。"
韩七问:"那要是岳衡发现老头在查他呢?"
"发现不了。"裴寂说,"老头干了四十年特务,查个人还能让岳衡看出来?再说了,岳衡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沈萦,哪有功夫注意身后头。"
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"对了,沈萦那边有消息没?"
韩七说:"狱里传出来话,说执档人的脸对上了。"
裴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对上了?"
"嗯,敲了三下东墙,回的话是'脸对上了'。"
裴寂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,慢慢笑了。
"好。"他说,"这局棋,又死了一块。"
他回到廊下坐好,端起旁边那碗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"凉了。妈的。"
……
三日后。
老者的书房里多了一个人。
这人叫方九,是老者跟了二十年的心腹,专门干脏活。平时在城南替老者看着几间铺面,实际上就是个暗桩头子。
"查到了。"方九低声说,"岳衡这三个月,进了四次宫。其中两次走的不是正门,是东华门角门。见的谁,没查着——但他每次出来,都在马车上换了衣裳。"
"换衣裳。"老者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进宫穿的是常服,出来换成了便装。属下的人跟了一段,跟丢了。"
老者沉默了。
换衣裳。走角门。瞒着他。
这跟当年主上让他"盯着岳衡"的意思,完全拧了。主上的意思是让岳衡在前头冲,老者在后头看着。现在岳衡自己往宫里跑,不走他这条线。
要么是岳衡在主上面前告他的状。要么更糟——岳衡搭上了主上身边的人,想把他这个"代理人"绕过去。
"方九。"
"在。"
"这事,别让岳衡知道你查过他。"老者说,"但从今天起,他身边的人,我也要盯。特别是他那个幕僚李恒,这人不简单,嘴里藏不住事,盯紧了。"
方九点头:"属下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老者压低了声音,凑近方九的耳朵,"你去查一个人——裴寂。"
方九微微一滞:"闲王?"
"他最近太安静了。"老者说,"一个被削了权的闲王,又是探病又是赏花,跟那帮老东西走得很近。他不安静。"
"是。"
方九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又只剩老者一个人。
他把那个核桃重新拿起来,转了两圈,又放下了。
窗外廊下站着一个仆人,正端着茶盘等着。
老者摆了摆手,没要茶。
他暗自头有事。
岳衡到底想干什么?他跟宫里搭的那条线,是主上的意思,还是他自个儿的意思?
如果是主上的意思,为什么他这个代理人不知道?如果不是主上的意思——那岳衡就是在玩火。
不管是哪种,这个口子已经开了。
老者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抽出一本账册。上头记的是岳党这些年在各部的布局——谁在刑部、谁在大理寺、谁在都察院。这是他花了六年时间一点一点铺出来的。
他翻了翻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岳衡最近在刑部换了自己的人,没跟他说。
都察院那边也动了一个,也没跟他说。
"好。"老者轻轻说了一个字,把账册合上了。
他走到门边,拉开门,冲外头喊了一声:"陈福。"
"老爷。"陈福小跑过来。
"去给岳衡府上递个帖子,"老者说,"就说我请他后天来旧宅喝酒。"
陈福微微一滞:"老爷要请岳大人喝酒?您二位不是——"
"让你去你就去。"老者瞪了他一眼,"帖子写得客气点。就说是叙旧。"
陈福不敢多问,应了一声就跑了。
老者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叶子快掉光了。
岳衡还蒙在鼓里,还在忙着对付诏狱里头那个沈萦。他不知道老者已经把手伸到他的后院里来了——更不知道,这后院里的火,是裴寂点的。
裴寂那边,也安静得很。
韩七问他:"爷,咱下一步干啥?"
裴寂正蹲在墙根底下,又拿树枝逗那条狗。狗还是不理他。
"啥也不干。"裴寂说,"养花,遛鸟,逗狗。"
"那……"
"那缝已经裂了。"裴寂把树枝插进土里,"咱别去碰它,让它自个儿裂。等裂到撑不住了,一块扳一块,整面墙就塌了。"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"会审之前,岳衡得先跟自个儿人打一架。"
韩七不太明白:"岳衡跟老头打?"
"不是打。"裴寂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"是疑。疑到一定程度,岳衡就会犯蠢——他会怕老头把他卖了,就会先下手把老头的人清掉。老头一发现岳衡在清他的人,就会觉得岳衡要造反。到时候——"
他没说下去,只是笑了一下。
韩七打了个寒颤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裴寂那个笑,看着比哭还瘆人。
裴寂转头看了他一眼:"行了,别杵着了。去盯着岳衡那个幕僚李恒,看他这几天跟谁吃饭。"
韩七应了一声走了。
裴寂重新蹲回墙根底下。
那条黄狗这回终于抬了抬眼皮,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。
"得嘞,你总算理我了。"裴寂摸了摸狗头,从袖子里掏出半块干饼子,掰了一半喂过去,"吃吧。等这局棋下完,老子带你去西北。那边地大,够你跑的。"
狗啃着饼子,尾巴摇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