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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养裂待离

听冤录 笔墨云飞 3528 2026-08-12 21:55:36

裴寂蹲在后院的墙根底下,拿根树枝逗那只瘸腿黄狗。

狗不理他,缩在窝里打哈欠。

"没良心。"裴寂把树枝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土,"喂了你三天残骨头,连尾巴都不摇一下。"
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那种练过功夫的人刻意压着的走法。

"爷。"

来人叫韩七,是裴寂养了六年的暗桩。表面上在东市开了个棺材铺,实际上整个京城各府邸下人的来来往往,他摸得比谁都清楚。

"说。"裴寂没回头,还在逗那条狗。

"沧澜那边有动静。"韩七压着嗓子,"岳衡昨儿个夜里,密会了三个人。一个是刑部的,一个是大理寺的,还有一个——"

他停了一下。

"还有一个是谁?"

"查不着。"韩七低头,"那人裹着斗篷,连脸都没露。但走的时候,属下瞧见他腰上挂着个牌子。不是六部的,像是宫里的。"

裴寂的手停了。

"宫里的?"

"七成把握。"

裴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"有意思。"他咧嘴笑了一下,但那笑没到眼底,"岳衡这狗东西,跟宫里的人搭上线了。"

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,忽然问:"老头那边呢?最近有啥动静?"

韩七知道他说的是老者——那个在岳党里头跟岳衡不对付的主上代理人。

"老头前天去了趟城南的旧宅,见了个老管家,待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。出来的时候脸不太好看。"

"脸不好看?"

"嗯,青着。"

裴寂乐了。

"这就有意思了。"他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,"岳衡背着他见宫里的人,他能不青脸?"

韩七没接话,等着。

裴寂站住了,转头看他:"韩七,你跟了我这些年,觉得岳衡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"

韩七想了想:"贪。"

"不全对。"裴寂摇头,"是贪功。他干什么事都想把功劳攥自个儿手里,连主上的人都要瞒着。这种人,打仗的时候叫悍将,搞阴谋的时候就是颗雷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。"

他顿了顿,又说:"老头跟他的那道裂缝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咱得帮一把,让这缝裂得再大点。"

"爷要怎么帮?"

裴寂伸出三根指头,一根一根往下折。

"第一,岳衡密会宫里人的事,得让老头知道——但不能明着告诉,得让他自个儿查出来。"

"第二,再往里头添点料,让老头觉得岳衡瞒着主上另搞了一条线,不光是抢功,是想甩开主上单干。"

"第三——"他最后那根指头折了一半,停住了,笑了一下,"第三先不说。前两步够了,料不用多,半真半假最好。太真了老头会疑心,太假了他一眼就看穿。就得卡在那个让他信七分、疑三分的位置上。"

韩七点头:"爷,那这消息从哪儿递进去?"

"老头的贴身仆人,叫陈福的,"裴寂说,"每隔三天去东市买茶。你那个棺材铺隔壁不是有个茶摊么?"

韩七明白了:"属下安排人在茶摊上'无意间'说漏嘴?"

"对。但别找嘴笨的。"裴寂叮嘱道,"找个说话带京腔的,嗓门别太大,但得让陈福听得见。说的内容也别太具体,就提一句——'听说岳大人最近跟宫里走得很近,好几回了',够了。"

"就这一句?"

"就这一句。"裴寂说,"多一个字都显假。老头这人,疑心病比皇帝还重。你给他一整块肉他不吃,你撒点碎渣子他反倒当成宝,自个儿蹲地上捡。"

韩七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"行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"

"去吧。"裴寂摆手,"记着,撒完渣子就撤,别在那儿多待。老头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,待久了要露马脚。"

韩七应了一声,翻墙走了。

裴寂重新蹲回墙根底下,继续拿树枝逗那条黄狗。

"你看你,"他对着狗说,"岳衡现在跟你差不多——被牵着鼻子走,还以为自个儿在往前跑呢。"

狗终于翻了个白眼,把脑袋缩回窝里。

……

两天后。

东市,茶摊。

陈福提着个竹篮,站在茶摊边上等称茶叶。他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看着像个普通的管家,但眼珠子转得比一般老头快。

旁边桌上坐着两个闲汉,正喝茶扯闲篇。

其中一个嗓门不小,操着地道的京腔:"哎,你听说没有?岳大人最近跟宫里头走得很近。"

另一个问:"哪个岳大人?"

"还能哪个?就是刑部那个呗。好几回了,我表舅在宫里当差,说瞧见他的人进进出出的,连司礼监那边都搭上了线。"

"真的假的?那他这事……主上知道不?"

"谁知道呢。反正我看啊,这岳大人是越来越能耐了,连主上的人都敢越过。"

说完这俩人就岔了话题,聊起东市猪肉涨价的事来了。

陈福拎着茶叶走了,脚步看着跟来时一样,没快没慢。

但回去之后,他直奔老者书房。

"老爷。"他关上门,压着声,"今日在东市听人闲聊,说岳衡跟宫里头走得很近,好几回了。连司礼监那边都搭上了线。"

老者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个核桃,正转着。

停了。

"司礼监?"他声音不大,但字咬得很重。

"那闲汉说的,他表舅在宫里当差。"

"还有别的没有?"

"没了,就这几句。"

老者没说话,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。

书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
"陈福。"

"在。"

"你去查查,岳衡最近三个月,进宫几次,见的都是谁。"老者说,"别让岳衡的人发现。"

"是。"

陈福退出去之后,老者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
他今年六十三了。在主上身边伺候了四十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岳衡这人,用得顺手,但也得防着。当年他跟主上推荐岳衡的时候,看中的就是他够狠、够贪——狠才舍得下刀,贪才好拿捏。

但贪过了头,就不是拿捏了,是失控。

跟宫里搭线?越过他?

老者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他想起前些日子,跟岳衡在旧宅里那次争吵。岳衡急了,说他"太稳"。说他"错过了最好的时机"。

什么时机?

岳衡想杀沈萦,速速了结。他不许。主上的意思是——能压则压,不能压再杀。但岳衡显然等不住了。

等不住的人,就会另找路子。

老者把核桃放在桌上,轻轻磕了一声。

"来人。"

门外进来个黑衣人,低头候着。

"你去找两个人,"老者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,"盯着岳衡的府邸。他见什么人、去什么地方、收什么东西,一样不漏,回来报我。"

"是。"

黑衣人走了。

老者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
岳衡还蒙在鼓里。

他还以为那道裂缝只是老头子犯了倔,过两天就消了。他还以为自个儿背着老头搞的那条线,天衣无缝。

他不知道,裴寂那只手,已经伸到他后院里来了。

……

裴寂这边。

韩七回来复命,把茶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
"陈福听完了,拎着茶叶就走了,脸上看不出啥。但回去之后直接进了老头书房,待了小半个时辰。"

"半个时辰。"裴寂盘着腿坐在廊下,嘴里嚼着根草,"那就成了。"

"爷怎么知道成了?"

"你要是听完一句闲话就走,那说明没当回事。"裴寂把草根吐出来,"待了半个时辰,说明在商量怎么查岳衡。"
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
"接下来就是等着。"他说,"老头查出来岳衡跟宫里有往来,不管查到多少,他暗自那根刺就算扎下了。这时候咱什么都别做,一动不如一静。"

韩七问:"那要是岳衡发现老头在查他呢?"

"发现不了。"裴寂说,"老头干了四十年特务,查个人还能让岳衡看出来?再说了,岳衡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弄死沈萦,哪有功夫注意身后头。"

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:"对了,沈萦那边有消息没?"

韩七说:"狱里传出来话,说执档人的脸对上了。"

裴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"对上了?"

"嗯,敲了三下东墙,回的话是'脸对上了'。"

裴寂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,慢慢笑了。

"好。"他说,"这局棋,又死了一块。"

他回到廊下坐好,端起旁边那碗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
"凉了。妈的。"

……

三日后。

老者的书房里多了一个人。

这人叫方九,是老者跟了二十年的心腹,专门干脏活。平时在城南替老者看着几间铺面,实际上就是个暗桩头子。

"查到了。"方九低声说,"岳衡这三个月,进了四次宫。其中两次走的不是正门,是东华门角门。见的谁,没查着——但他每次出来,都在马车上换了衣裳。"

"换衣裳。"老者重复了一遍。

"对。进宫穿的是常服,出来换成了便装。属下的人跟了一段,跟丢了。"

老者沉默了。

换衣裳。走角门。瞒着他。

这跟当年主上让他"盯着岳衡"的意思,完全拧了。主上的意思是让岳衡在前头冲,老者在后头看着。现在岳衡自己往宫里跑,不走他这条线。

要么是岳衡在主上面前告他的状。要么更糟——岳衡搭上了主上身边的人,想把他这个"代理人"绕过去。

"方九。"

"在。"

"这事,别让岳衡知道你查过他。"老者说,"但从今天起,他身边的人,我也要盯。特别是他那个幕僚李恒,这人不简单,嘴里藏不住事,盯紧了。"

方九点头:"属下明白。"

"还有一件事。"老者压低了声音,凑近方九的耳朵,"你去查一个人——裴寂。"

方九微微一滞:"闲王?"

"他最近太安静了。"老者说,"一个被削了权的闲王,又是探病又是赏花,跟那帮老东西走得很近。他不安静。"

"是。"

方九退了出去。

书房里又只剩老者一个人。

他把那个核桃重新拿起来,转了两圈,又放下了。

窗外廊下站着一个仆人,正端着茶盘等着。

老者摆了摆手,没要茶。

他暗自头有事。

岳衡到底想干什么?他跟宫里搭的那条线,是主上的意思,还是他自个儿的意思?

如果是主上的意思,为什么他这个代理人不知道?如果不是主上的意思——那岳衡就是在玩火。

不管是哪种,这个口子已经开了。

老者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,抽出一本账册。上头记的是岳党这些年在各部的布局——谁在刑部、谁在大理寺、谁在都察院。这是他花了六年时间一点一点铺出来的。

他翻了翻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岳衡最近在刑部换了自己的人,没跟他说。

都察院那边也动了一个,也没跟他说。

"好。"老者轻轻说了一个字,把账册合上了。

他走到门边,拉开门,冲外头喊了一声:"陈福。"

"老爷。"陈福小跑过来。

"去给岳衡府上递个帖子,"老者说,"就说我请他后天来旧宅喝酒。"

陈福微微一滞:"老爷要请岳大人喝酒?您二位不是——"

"让你去你就去。"老者瞪了他一眼,"帖子写得客气点。就说是叙旧。"

陈福不敢多问,应了一声就跑了。

老者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
叶子快掉光了。

岳衡还蒙在鼓里,还在忙着对付诏狱里头那个沈萦。他不知道老者已经把手伸到他的后院里来了——更不知道,这后院里的火,是裴寂点的。

裴寂那边,也安静得很。

韩七问他:"爷,咱下一步干啥?"

裴寂正蹲在墙根底下,又拿树枝逗那条狗。狗还是不理他。

"啥也不干。"裴寂说,"养花,遛鸟,逗狗。"

"那……"

"那缝已经裂了。"裴寂把树枝插进土里,"咱别去碰它,让它自个儿裂。等裂到撑不住了,一块扳一块,整面墙就塌了。"
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
"会审之前,岳衡得先跟自个儿人打一架。"

韩七不太明白:"岳衡跟老头打?"

"不是打。"裴寂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"是疑。疑到一定程度,岳衡就会犯蠢——他会怕老头把他卖了,就会先下手把老头的人清掉。老头一发现岳衡在清他的人,就会觉得岳衡要造反。到时候——"

他没说下去,只是笑了一下。

韩七打了个寒颤。

不是因为冷。

是因为裴寂那个笑,看着比哭还瘆人。

裴寂转头看了他一眼:"行了,别杵着了。去盯着岳衡那个幕僚李恒,看他这几天跟谁吃饭。"

韩七应了一声走了。

裴寂重新蹲回墙根底下。

那条黄狗这回终于抬了抬眼皮,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。

"得嘞,你总算理我了。"裴寂摸了摸狗头,从袖子里掏出半块干饼子,掰了一半喂过去,"吃吧。等这局棋下完,老子带你去西北。那边地大,够你跑的。"

狗啃着饼子,尾巴摇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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