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把指甲在墙上划过的痕迹数了一遍。
七道。
七道痕,七条线。从梧宫旧案到皇史宬抽档,从巫蛊伪证到腰牌物证,进了诏狱这些日子,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东西,全在这面墙上了。
但抠出来没用,得排队。上了堂先甩哪个、后甩哪个,哪个咬哪个,哪个兜哪个——这要排错了,给人抓住断在哪一环上,整条链子就废了。
"哑奴。"
墙根那堆草动了一下,露出半张脏脸。
"我说一遍,你敲一下墙。"沈萦靠着墙坐下来,"从头排。"
哑奴挪过来,蹲在隔墙边上,手里攥着一块碎砖,等着。
"第一步,开勘。"
笃。
"重臣的折子已经堆上去了,张大人那帮人不会松手。圣上现在两难——杀我激清流,放我露真相。但他拖不了太久,重臣拿命往上怼,他必须开会审。会审一开,我就有开口的机会。"
沈萦顿了顿。
"但光靠重臣施压只够开门。进门之后说什么、怎么说、先说哪个后说哪个——这是要命的地方。"
她抬头看着墙上那七道痕。
"第二步,身份。"
笃。
"M-006,梧宫身世铁证。这是我活着的根基。我是谁,从哪来,梧宫跟我什么关系。这个得先抛,不抛身份,后面所有东西都没有落脚点。堂上那帮人得先知道我是梧宫的人,才听得懂后面的话。"
哑奴歪了歪头。
"第三步,名单。"
笃。
"M-003和M-005,两份名单同源。一份是梧宫旧人名录,一份是后来被'清理'的处置名单。两份对得上,就证明梧宫的人不是病死的、不是老死的——是有人按着名单一个一个灭的。"
沈萦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咬得清楚。
"名单上还有批注。谁批的,谁画的押,一查就出来。"
"第四步,口传簿。"
笃。
"M-009,梧宫口传簿。当年宫里口口相传记下来的事,不是白纸黑字的档,但比档还真——因为这是当事人亲口说的,每一句都有人命压着。"
她伸出手指,在墙上划了一下。
"口传簿补的是档里没有的。抽档抽走了官方记录,但口传簿是宫人自己记的,抽不走。你抽得了档,抽不了嘴。"
哑奴敲了一下墙,像是赞同。
"第五步,伪物反证。"
笃。
"M-008,巫蛊人偶。岳党拿这东西扣我帽子,说我在宫里搞巫蛊。但这东西有个要命的破绽。"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"第一问:人偶材质。梧宫的东西用的是南料,岳党伪造的那批用的是北料。一验就出来。"
收一根。
"第二问:刻工。梧宫旧物有统一的刻法,岳党找外头的匠人做的,手艺糙,刀路不对。"
又收一根。
"第三问:朱砂。梧宫旧物用的是宫中制法,颜色偏暗红。岳党那批用的是外头买的,颜色偏亮。三样往桌上一摆,真假肉眼看得出来,不用验。"
手放下了。
"这一步不光是证明我清白。这一步是让岳党当堂出丑。他们拿假东西栽我,我当堂拆给他们看。满朝文武都瞧着——你岳党的证据是假的,那你别的证据能信吗?"
哑奴歪头看着她,嘴巴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话又说不出来。
"第六步,听冤。"
笃。
这一声敲得比前面都重。
"前面五步全是物证。物证再硬,也有人说你是伪造的。但听冤不一样。我当庭听遗物,把冤魂的残念说出来,当堂复述死者临终的记忆。"
沈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"老内侍葛福的残念,我听了。抽档那夜谁来的、穿的什么、拿了什么、走的哪条路——全记下了。这个当堂说出来,老者赖不掉。"
"档吏的残念,也听了。腰牌藏在灶台底下,还没取出来,但路径有了。"
"两个死人替我作证。死人不会说谎,也不被人收买。"
沈萦停了一下。
"这一步是险棋。听冤这事,信的人信,不信的人说我装神弄鬼。但我不需要所有人都信——我只需要让圣上信。他自己干的事,他暗自清楚。我说出来的细节,对不对得上,他一听就知道。"
哑奴的喉头滚了一下。
"第七步。"
笃。
"张嬷嬷。"
沈萦睁开眼。
"裴寂那边截下来的活证。梧宫旧宫人,亲眼见过当年的事,活到现在。前面六步全是死证——死档、死物、死人。但张嬷嬷是活的。她往堂上一站,张嘴一说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"
"死人能被说是假的,活人不行。"
沈萦把七步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开勘——重臣施压,逼圣上开堂。
身份——M-006,立梧宫根基。
名单——M-003、M-005,坐实灭口。
口传簿——M-009,补档外之证。
伪物反证——M-008,拆岳党伪证。
听冤——死魂残念,当庭复述。
活证——张嬷嬷,活人亲历。
七步,七刀。一刀比一刀深。
"哑奴。"
哑奴抬头。
"你觉得还差什么?"
哑奴想了想,拿碎砖在地上划了一个"人"字,又划了一个"兵"字。
沈萦看了一眼,点头。
"你是说,万一堂上翻脸,没兵兜不住。"
哑奴点头。
"这个裴寂在弄。"沈萦说,"他联络了西北旧部赵铁山,三万兵马随时待命。不会真打进京城,但只要赵铁山一动,圣上就得掂量——杀了沈萦,西北三万人怎么看?梧宫旧案翻了,西北还稳不稳?"
她靠在墙上,把腿收回来,抱住膝盖。
"裴寂那边的意思是,文武双线。文线上重臣施压、会审翻案。武线上赵铁山压阵兜底。两边一块来,圣上没有退路。"
"但这七步里头,有两步还悬着。"
她伸出两根手指。
"腰牌。老内侍的残念指了路,但东西还在灶台底下,没取出来。这东西是物证,比残念硬。残念是我听了说出来的,别人可以不信。腰牌往堂上一摆,谁都没话说。"
"张嬷嬷。裴寂藏着,但还没送到堂上。老太太要是路上出了岔子,活证就没了。"
哑奴紧张地盯着她。
"这两步不急。"沈萦说,"腰牌的位置我知道了,取是裴寂的事。张嬷嬷在他暗窖里养着,跑不了。等会审的日子定了,这两样再拿出来——一前一后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"
她重新看着墙上那七道痕。
从左到右排着,像一把梯子。每一道都是一个台阶,从诏狱这间牢房,一直搭到朝堂上。
沈萦伸出手,在第七道痕的右边,又划了一道。
不是横的。是竖的。
竖的一道,像一扇门。
然后她在那扇"门"里头,一笔一划,刻了两个字。
待提。
刻完,把手指上的灰掸了掸。
"行了。"她低声说,"路子有了,东西齐了,人也在。就等会审的旨意下来。"
哑奴看着那两个字,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沈萦把头靠在墙上,闭了眼。
诏狱里头安静得很。隔壁那间老内侍的尸首已经被拖走了,地上留着一道拖痕,灰扑扑的,一直拖到门边断了。
她突然睁开眼。
"哑奴。"
哑奴看着她。
"你说岳衡这会儿在干什么?"
哑奴拿碎砖在地上划了个"急"字。
"对。"沈萦嘴角动了一下,"他急。急就好。不急的人不出错,急的人——一定出错。"
她把目光移回墙上那两个字。
待提。
刻得深,灰掉了一小撮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。
"就等他来提我了。"
外头传来换班狱卒的脚步声,铁钥匙撞在腰带上,哗啦哗啦响。
哑奴赶紧缩回草堆里,把自己埋好。
沈萦没动。她坐着,低头看自己指甲缝里卡着的那粒干土,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搓了两下,没搓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