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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 隔墙定约

听冤录 笔墨云飞 2595 2026-08-12 21:55:36

诏狱的门轴锈得厉害,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,能传出半条街去。

裴寂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个食盒,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,跟逛自家后院似的。

"哟,老张。"他冲看门的狱卒扬了扬下巴,"来看个人。"

狱卒姓张,五十出头,干了半辈子牢头。他认得裴寂——这位爷隔三差五就来一回,每次都提着食盒,说是"探亲戚"。

"王爷,您又来了。"老张堆着笑,"还是那间?"

"还是那间。"裴寂把一块碎银子塞过去,"老规矩,让我在里头多待会儿。"

老张掂了掂银子,掂出个笑脸来:"得嘞,您轻着点,别让上头瞧见。"

"瞧见怕什么?我一个闲王,看看犯人还不行?"裴寂嘿嘿一笑,提着食盒往里走。

诏狱里头暗,走道窄,两边牢房挨着,一股子霉味。裴寂走得不快,脚步声在走道里回响,到了第三道拐弯处,停了。

左手边,最后一间。

沈萦靠着墙坐着,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。别人走路要么急要么碎,只有这个人的脚步声又慢又散,像在遛弯。

"来了?"她没抬头。

"来了。"裴寂在牢门外蹲下来,把食盒搁在地上,隔着木栅栏看里头,"瘦了。"

"吃得好睡得好,没瘦。"

"嘴硬。"裴寂打开食盒,里头两碟菜一碗饭,还有一小壶酒,"吃点。"

沈萦没动。

"隔墙有耳。"她说。

裴寂回头看了一眼走道。老张守在前头门口,这会儿没人过来。但他还是压低了声。

"我知道。"他说,"所以咱不说人话。"

沈萦抬了一下眼皮。

裴寂把酒壶搁在地上,手指在壶身上敲了三下。笃、笃、笃。

这是暗号。三下意思是"说正事"。

沈萦伸出手指,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意思是"说"。

裴寂凑近栅栏,声音放得很低:"外头的花,开得差不多了。"

花是重臣。开得差不多,意思是折子堆得够了。

"什么时候赏花?"沈萦问。

赏花,就是会审。

"就这几天。"裴寂说,"园丁扛不住了,再不开花,花就该蔫了。"

园丁是圣上。扛不住,是被重臣的折子逼的。

沈萦点了下头。

"花开了之后呢?"

裴寂从食盒里头摸出一块肉干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:"花开之后,我负责把路扫干净。你负责把东西摆上去。"

扫路是外线——文武双援、逼圣上开勘、安排兜底。

摆东西是内线——当庭自证、四证并呈、听冤翻案。

"路扫得干净么?"沈萦问。

"干净。"裴寂嚼着肉干,"西北那边,茶已经送到了。回话说味儿对路,随时能来喝。"

西北赵铁山的兵。三万。

沈萦没接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"你那边呢?"裴寂问,"东西备齐了没有?"

沈萦伸出一只手,五根手指张开,又收了三根,最后剩两根。

五样东西备好了,还有两样没到位。

"哪两样?"裴寂问。

"一块牌子,一个人。"

牌子是腰牌,还埋在灶台底下。人是张嬷嬷,还在暗窖里藏着。

"牌子的事我来办。"裴寂说,"灶台在哪儿?"

"城南,旧皇史宬偏殿后厨。灶台左角第三块砖,往下挖。"

裴寂重复了一遍:"城南旧皇史宬偏殿后厨,灶台左角第三块砖,往下挖。记住了。"

"别挖早了。"沈萦说,"挖早了,人家就知道你手里有这东西了。会审之前再取,取出来直接往堂上带。"

"懂。"裴寂点头,"那人呢?"

"你藏着的人,你自己安排。"

"行,到时候让她从后门进去,等前头闹起来了再往堂上一领。"裴寂把肉干啃完了,拍了拍手,"岳衡那边盯着你呢,知道不?"

"知道。"沈萦语气平淡,"他派了人在狱里盯着,每隔两个时辰来巡一趟。"

"巡什么?"

"看我没死。"沈萦说,"他怕我死在诏狱里,死无对证。又怕我活着出去。所以他现在最想的就是——提审。提出来了,用他的法子审,审出他想要的口供,然后我'暴毙'于狱中。"

裴寂冷笑了一声:"想得美。"

"他想得美不要紧。"沈萦说,"要紧的是圣上怎么想。圣上现在还没松口提审,但岳衡天天去催。催急了,圣上就会松。"

"所以咱得赶在他前面。"裴寂说。

"对。"沈萦的声音低了下去,"会审的旨意一下来,就是他岳衡的场子。他不让我说话,我就说不了。所以——"

她停了一下。

"所以你得让圣上自己开勘,不是岳衡提审。"裴寂接上了话,"重臣施压,逼圣上点头。圣上点的头,岳衡就插不进手。"

"你怎么逼圣上点头?"

裴寂嘿嘿笑了两声:"张大人那帮人已经把折子堆成山了,圣上现在看见折子就头疼。再加上我让人放了个风出去——"

"什么风?"

"说西北赵铁山最近在营里头磨刀,磨得厉害。这风放出去,不到三天就能传到圣上耳朵里。"裴寂说,"他一听赵铁山三个字,脊梁骨就得冒凉气。"

沈萦没说话。

"赵铁山不会真打进来。"裴寂补了一句,"但圣上不知道他不会真打。这就是个吓唬。吓唬够了,他自个儿就会想法子把这事了了。了法子就一条——开会审。"

"会审一开,我就能说话了?"

"能。"裴寂说,"会审是三法司一起审,不是岳衡一个人说了算。张大人他们会在场,我也能旁听。你一开口,谁都拦不住。"

沈萦闭了一下眼。

"那咱把话说明白。"她说,"外头归你,里头归我。你管路,我管刀。你把会审的门给我撬开,我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。"

"成。"裴寂说,"分工就这个分工。但有一条——"

他凑近了栅栏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"你管刀归管刀,但你的命归我管。"

沈萦看着他。

"岳衡要是提审,我不让他碰你。他在狱里安的眼线,我帮你盯着。哑奴传出来的消息,我都接到了。"裴寂说,"你只管把堂上那套东西备齐,命门的事我来护。"

沈萦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
"你护命门。"

"嗯。"

"我掀棋盘。"

裴寂微微一滞,随即笑了。

"得嘞。"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"一个护门,一个掀桌。配合不错。"

他弯腰把食盒合上,搁在栅栏边上。

"饭吃了。别饿着。"他说,"掀棋盘也费力气。"

沈萦看了一眼那个食盒。

"里头没下毒吧?"

"妈的,你怕什么?我要想弄死你,还用得着下毒?"裴寂翻了个白眼,"直接不来了,让你饿死在里面多省事。"

沈萦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
裴寂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
"对了。"他没回头,"岳衡最近跟宫里头走得很近,走的东华门角门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?"

沈萦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:"他想绕过老者,直接搭上主上的线。"

"不光搭线。"裴寂说,"他在抢功。梧宫这案子,他想一个人把功劳吃下去。所以他急,他催提审,他想速战速决。"

"急了好。"沈萦说,"急了就容易出错。"

"跟我想到一块去了。"裴寂摆了摆手,"行了,我走了。待久了老张该来催了。"

他提着食盒,脚步又慢又散地往走道外头去了。到了拐弯处,敲了一下墙。

笃。

意思是"走了"。

墙那头敲了一下。

笃。

意思是"收到"。

裴寂嘴角勾了一下,拐过弯,没影了。

走道里又安静下来了。

沈萦坐了一会儿,把食盒打开。饭菜还是热的。她拿起筷子,扒了两口饭,又放下。

隔壁草堆里,哑奴探出半个脑袋。

"吃。"沈萦把食盒往墙根推了推,"你那半。"

哑奴爬过来,也不嫌脏,抓起饭就往嘴里塞。

沈萦没再吃。她靠回墙上,把眼睛闭上了。

脑子里那七步路,一步一步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每一道痕,每一个名字,每一段残念。

路排好了,人就位了,东西齐了,刀也磨了。

外头裴寂正往诏狱外走。经过老张跟前,他把空食盒往老张怀里一塞。

"老张,我那亲戚看着还行,没受什么罪。"

"那就好那就好。"老张接过食盒,"王爷您慢走。"

裴寂出了诏狱大门,站住了。

外头风不小,吹得他袖子鼓起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一片昏黄。

韩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,站在墙根底下等他。

"爷,怎么样?"

"成了。"裴寂把袖子一拢,"回去。"

韩七跟在后头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。

"爷,岳衡今天又往诏狱派了一个人,换了个班。"

"换谁?"

"一个叫刘四的,以前在刑部大牢干过,手黑。"

裴寂脚步没停:"盯着他,别让他碰沈萦一根头发。他要是有动静,直接把他的手折了。"

"是。"

裴寂走了几步,忽然说了一句:"韩七,你说这世上什么事最难?"

韩七想了想:"打仗?"

"不是。"

"杀人?"

"不是。"

"那是啥?"

裴寂把手揣回袖子里,头也没回。

"等人。"

诏狱里头,沈萦睁开了眼。

哑奴已经吃完了,缩回草堆里。食盒空了,搁在墙根底下。

沈萦没看食盒,看着那面墙。

墙上那七道痕还在,右边那两个字也在。

待提。

她伸出手,在那两个字下面,又划了一道。

很短,像一道横杠。

不是字,就是一道杠。意思是——时候到了。

墙那头,裴寂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。

但那道杠在。

沈萦收回手,把指甲缝里那粒一直没掸掉的干土,捻了一下。

这回捻掉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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