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门轴锈得厉害,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,能传出半条街去。
裴寂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个食盒,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,跟逛自家后院似的。
"哟,老张。"他冲看门的狱卒扬了扬下巴,"来看个人。"
狱卒姓张,五十出头,干了半辈子牢头。他认得裴寂——这位爷隔三差五就来一回,每次都提着食盒,说是"探亲戚"。
"王爷,您又来了。"老张堆着笑,"还是那间?"
"还是那间。"裴寂把一块碎银子塞过去,"老规矩,让我在里头多待会儿。"
老张掂了掂银子,掂出个笑脸来:"得嘞,您轻着点,别让上头瞧见。"
"瞧见怕什么?我一个闲王,看看犯人还不行?"裴寂嘿嘿一笑,提着食盒往里走。
诏狱里头暗,走道窄,两边牢房挨着,一股子霉味。裴寂走得不快,脚步声在走道里回响,到了第三道拐弯处,停了。
左手边,最后一间。
沈萦靠着墙坐着,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。别人走路要么急要么碎,只有这个人的脚步声又慢又散,像在遛弯。
"来了?"她没抬头。
"来了。"裴寂在牢门外蹲下来,把食盒搁在地上,隔着木栅栏看里头,"瘦了。"
"吃得好睡得好,没瘦。"
"嘴硬。"裴寂打开食盒,里头两碟菜一碗饭,还有一小壶酒,"吃点。"
沈萦没动。
"隔墙有耳。"她说。
裴寂回头看了一眼走道。老张守在前头门口,这会儿没人过来。但他还是压低了声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所以咱不说人话。"
沈萦抬了一下眼皮。
裴寂把酒壶搁在地上,手指在壶身上敲了三下。笃、笃、笃。
这是暗号。三下意思是"说正事"。
沈萦伸出手指,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意思是"说"。
裴寂凑近栅栏,声音放得很低:"外头的花,开得差不多了。"
花是重臣。开得差不多,意思是折子堆得够了。
"什么时候赏花?"沈萦问。
赏花,就是会审。
"就这几天。"裴寂说,"园丁扛不住了,再不开花,花就该蔫了。"
园丁是圣上。扛不住,是被重臣的折子逼的。
沈萦点了下头。
"花开了之后呢?"
裴寂从食盒里头摸出一块肉干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:"花开之后,我负责把路扫干净。你负责把东西摆上去。"
扫路是外线——文武双援、逼圣上开勘、安排兜底。
摆东西是内线——当庭自证、四证并呈、听冤翻案。
"路扫得干净么?"沈萦问。
"干净。"裴寂嚼着肉干,"西北那边,茶已经送到了。回话说味儿对路,随时能来喝。"
西北赵铁山的兵。三万。
沈萦没接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"你那边呢?"裴寂问,"东西备齐了没有?"
沈萦伸出一只手,五根手指张开,又收了三根,最后剩两根。
五样东西备好了,还有两样没到位。
"哪两样?"裴寂问。
"一块牌子,一个人。"
牌子是腰牌,还埋在灶台底下。人是张嬷嬷,还在暗窖里藏着。
"牌子的事我来办。"裴寂说,"灶台在哪儿?"
"城南,旧皇史宬偏殿后厨。灶台左角第三块砖,往下挖。"
裴寂重复了一遍:"城南旧皇史宬偏殿后厨,灶台左角第三块砖,往下挖。记住了。"
"别挖早了。"沈萦说,"挖早了,人家就知道你手里有这东西了。会审之前再取,取出来直接往堂上带。"
"懂。"裴寂点头,"那人呢?"
"你藏着的人,你自己安排。"
"行,到时候让她从后门进去,等前头闹起来了再往堂上一领。"裴寂把肉干啃完了,拍了拍手,"岳衡那边盯着你呢,知道不?"
"知道。"沈萦语气平淡,"他派了人在狱里盯着,每隔两个时辰来巡一趟。"
"巡什么?"
"看我没死。"沈萦说,"他怕我死在诏狱里,死无对证。又怕我活着出去。所以他现在最想的就是——提审。提出来了,用他的法子审,审出他想要的口供,然后我'暴毙'于狱中。"
裴寂冷笑了一声:"想得美。"
"他想得美不要紧。"沈萦说,"要紧的是圣上怎么想。圣上现在还没松口提审,但岳衡天天去催。催急了,圣上就会松。"
"所以咱得赶在他前面。"裴寂说。
"对。"沈萦的声音低了下去,"会审的旨意一下来,就是他岳衡的场子。他不让我说话,我就说不了。所以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所以你得让圣上自己开勘,不是岳衡提审。"裴寂接上了话,"重臣施压,逼圣上点头。圣上点的头,岳衡就插不进手。"
"你怎么逼圣上点头?"
裴寂嘿嘿笑了两声:"张大人那帮人已经把折子堆成山了,圣上现在看见折子就头疼。再加上我让人放了个风出去——"
"什么风?"
"说西北赵铁山最近在营里头磨刀,磨得厉害。这风放出去,不到三天就能传到圣上耳朵里。"裴寂说,"他一听赵铁山三个字,脊梁骨就得冒凉气。"
沈萦没说话。
"赵铁山不会真打进来。"裴寂补了一句,"但圣上不知道他不会真打。这就是个吓唬。吓唬够了,他自个儿就会想法子把这事了了。了法子就一条——开会审。"
"会审一开,我就能说话了?"
"能。"裴寂说,"会审是三法司一起审,不是岳衡一个人说了算。张大人他们会在场,我也能旁听。你一开口,谁都拦不住。"
沈萦闭了一下眼。
"那咱把话说明白。"她说,"外头归你,里头归我。你管路,我管刀。你把会审的门给我撬开,我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摆。"
"成。"裴寂说,"分工就这个分工。但有一条——"
他凑近了栅栏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"你管刀归管刀,但你的命归我管。"
沈萦看着他。
"岳衡要是提审,我不让他碰你。他在狱里安的眼线,我帮你盯着。哑奴传出来的消息,我都接到了。"裴寂说,"你只管把堂上那套东西备齐,命门的事我来护。"
沈萦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"你护命门。"
"嗯。"
"我掀棋盘。"
裴寂微微一滞,随即笑了。
"得嘞。"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"一个护门,一个掀桌。配合不错。"
他弯腰把食盒合上,搁在栅栏边上。
"饭吃了。别饿着。"他说,"掀棋盘也费力气。"
沈萦看了一眼那个食盒。
"里头没下毒吧?"
"妈的,你怕什么?我要想弄死你,还用得着下毒?"裴寂翻了个白眼,"直接不来了,让你饿死在里面多省事。"
沈萦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裴寂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"对了。"他没回头,"岳衡最近跟宫里头走得很近,走的东华门角门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?"
沈萦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:"他想绕过老者,直接搭上主上的线。"
"不光搭线。"裴寂说,"他在抢功。梧宫这案子,他想一个人把功劳吃下去。所以他急,他催提审,他想速战速决。"
"急了好。"沈萦说,"急了就容易出错。"
"跟我想到一块去了。"裴寂摆了摆手,"行了,我走了。待久了老张该来催了。"
他提着食盒,脚步又慢又散地往走道外头去了。到了拐弯处,敲了一下墙。
笃。
意思是"走了"。
墙那头敲了一下。
笃。
意思是"收到"。
裴寂嘴角勾了一下,拐过弯,没影了。
走道里又安静下来了。
沈萦坐了一会儿,把食盒打开。饭菜还是热的。她拿起筷子,扒了两口饭,又放下。
隔壁草堆里,哑奴探出半个脑袋。
"吃。"沈萦把食盒往墙根推了推,"你那半。"
哑奴爬过来,也不嫌脏,抓起饭就往嘴里塞。
沈萦没再吃。她靠回墙上,把眼睛闭上了。
脑子里那七步路,一步一步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每一道痕,每一个名字,每一段残念。
路排好了,人就位了,东西齐了,刀也磨了。
外头裴寂正往诏狱外走。经过老张跟前,他把空食盒往老张怀里一塞。
"老张,我那亲戚看着还行,没受什么罪。"
"那就好那就好。"老张接过食盒,"王爷您慢走。"
裴寂出了诏狱大门,站住了。
外头风不小,吹得他袖子鼓起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天,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一片昏黄。
韩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,站在墙根底下等他。
"爷,怎么样?"
"成了。"裴寂把袖子一拢,"回去。"
韩七跟在后头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。
"爷,岳衡今天又往诏狱派了一个人,换了个班。"
"换谁?"
"一个叫刘四的,以前在刑部大牢干过,手黑。"
裴寂脚步没停:"盯着他,别让他碰沈萦一根头发。他要是有动静,直接把他的手折了。"
"是。"
裴寂走了几步,忽然说了一句:"韩七,你说这世上什么事最难?"
韩七想了想:"打仗?"
"不是。"
"杀人?"
"不是。"
"那是啥?"
裴寂把手揣回袖子里,头也没回。
"等人。"
诏狱里头,沈萦睁开了眼。
哑奴已经吃完了,缩回草堆里。食盒空了,搁在墙根底下。
沈萦没看食盒,看着那面墙。
墙上那七道痕还在,右边那两个字也在。
待提。
她伸出手,在那两个字下面,又划了一道。
很短,像一道横杠。
不是字,就是一道杠。意思是——时候到了。
墙那头,裴寂的脚步声早就听不见了。
但那道杠在。
沈萦收回手,把指甲缝里那粒一直没掸掉的干土,捻了一下。
这回捻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