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把墙上的痕迹从头数了一遍。
七道横的,一道竖的,两个刻字,一道横杠。
她闭上眼,脑子里把整条链子过了一遍。
第一步,开勘。重臣的折子堆了十七道,张大人领的头,后面跟着都察院四个人、翰林院三个人、吏部两个。圣上压了六天没批,但也没驳回。不驳回就是松动。
第二步,身份。M-006,梧宫身世铁证。在手里。
第三步,名单。M-003和M-005,两份名单同源。在手里。
第四步,口传簿。M-009,梧宫宫人口传记录。在手里。
第五步,伪物反证。M-008,巫蛊人偶三问。在手里。
第六步,听冤。老内侍葛福的残念、新死档吏的残念,都听了,都记了。
第七步,活证。张嬷嬷在裴寂暗窖里藏着。
七步,全齐了。
差两样东西还没到手——腰牌还在灶台底下,张嬷嬷还在暗窖里。但路径有了,时机也定了。会审的旨意一下来,两样东西同时往堂上送。
"哑奴。"
草堆动了动。
"外头有消息没有?"
哑奴爬到墙边,拿碎砖在地上划了三个字:旨未下。
沈萦点了一下头。
还没下旨。但她知道快了。折子堆了十七道,张大人那帮人拿命在怼,圣上撑不了几天。再加上裴寂放出去的那股风——赵铁山在西北磨刀——这风要是传到圣上耳朵里,他不光得开勘,还得快开。
"急什么。"沈萦靠在墙上,声音很低,"该急的不是我们。"
……
裴寂这边。
韩七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捏着张条子。
"爷,张大人那边递话了。说明日早朝,他们要再上一道疏。这回不是折子,是联名疏。二十三个人的名字,带头的是张大人。"
"二十三个?"裴寂接过条子扫了一眼,"比上次多了六个。"
"翰林院那边又站了三个过来,工部也来了一个。"
"工部?"裴寂乐了,"工部的人也掺和进来了?够稀罕的。"
"听说是张大人亲自去谈的,谈了一晚上。那人叫周慎,在工部干了二十年,从不站队,这回站了。"
"不站队的人站了,说明这事到头了。"裴寂把条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,"二十三个人联名,比折子狠。折子还能留中不发,联名疏压不下去——二十三个名字摆在那儿,满朝都看着呢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"还有呢?西北那边有消息没有?"
韩七说:"赵将军的人到了。没进城,驻在城外三十里铺。带头的叫马三,是赵铁山的亲兵队长。带了三百人,说是来'贩马'的。"
"三百人?"裴寂挑了一下眉毛,"少了点。"
"赵将军说了,三百人先进来踩点。大部队在后面,随时能动。只要信到,三天之内能到京城外围。"
裴寂摸着下巴想了一下。
"三百人够用了。不用真打,就在城外三十里铺扎着,消息传进去就行。圣上一听城外有兵,管他是三百还是三万,他都得掂量。"
他走两步,又问:"老者那边呢?"
"方九的人盯着,老者前天见了岳衡,喝了顿酒,不欢而散。岳衡走了之后,老者摔了个杯子。"
"摔杯子了?"裴寂笑了,"好。摔杯子说明谈崩了。谈崩了就离翻脸不远了。"
韩七说:"爷,还有个事。岳衡昨天把他的幕僚李恒叫去密谈,谈了小半个时辰。李恒出来之后,直接去了刑部。"
"去刑部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李恒走了之后,刑部派了个人来诏狱,换了个看守。"
裴寂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换人?"他声音沉下来,"换成谁了?"
"一个叫刘四的。刑部大牢出来的,手黑。"
"我知道刘四。"裴寂说,"以前在刑部干过刽子手,后来因为私刑逼死人被赶出来了。岳衡把他安进去,想干什么?"
韩七没说话,意思很明显——逼供,或者灭口。
"盯着刘四。"裴寂说,"他要敢碰沈萦一下,你就动手。别杀,打残就行。留着口气,将来堂上还能当个证人。"
"是。"
裴寂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停了。
"韩七。"
"在。"
"腰牌的事,查清楚没有?"
韩七说:"查了。城南旧皇史宬偏殿,后厨灶台,左角第三块砖底下。属下前天晚上去踩了点,地方还在,没人动过。但偏殿旁边有个更夫守夜,得等他睡着了才能动手。"
"会审之前再取。"裴寂说,"别提前打草惊蛇。取出来之后直接交给我,我带进堂上。"
"明白。"
裴寂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。
韩七看着他,没敢走。
"爷,还有个事。"
"说。"
"张嬷嬷那边……暗窖里头她闹着要出来,说闷得慌,再关着要生病了。"
裴寂皱了下眉:"她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?"
"跟她说了,但她不听。老太太脾气倔,说关了她快两个月了,再不出去她宁可去衙门击鼓鸣冤。"
"她要敢去击鼓,岳衡的人第一个灭她的口。"裴寂骂了一声,"你找个人进去陪她说话,稳住她。再买点好吃的送进去,糖糕、酱肉什么的,老太太嘴馋,吃饱了就不闹了。"
韩七应了一声,忍着笑走了。
裴寂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了一会儿天。
天色不早了,西边的云压得很低。
他在心中头把棋盘上的子数了一遍。
文援——二十三个重臣联名疏,明日早朝递上去。
军援——赵铁山三百人进了三十里铺,大部队随时能动。
内证——沈萦手里七步自证链,齐了。
物证——腰牌路径清楚,会审前取。
活证——张嬷嬷在暗窖里,饿不死。
离间——老者跟岳衡谈崩了,摔了杯子。
兜底——岳衡安进诏狱的刘四,盯着。
七个子,一个不差。
裴寂忽然笑了一下。
"妈的,这盘棋下了快三个月了。"他自言自语,"总算快到收官的时候了。"
……
岳衡府。
书房里头摔了个茶盏。
岳衡站在桌前,脸色铁青。
"你说什么?"
"老者昨天派方九去查了爷的人。"面前站着的幕僚李恒,四十出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眼窝深陷,"查的是爷最近三个月进宫的次数,走的哪个门,见的什么人。"
岳衡一拳砸在桌上。
"他查我?"
"不光查爷,还查了刑部那几个换的班。"李恒低声说,"方九的盯梢被属下发现了,但属下没打草惊蛇,按兵不动。"
岳衡在屋里来回踱步,步子又急又碎。
"他想干什么?他以为他是谁?他不就是主上的一条狗么?替主上看看门就行了,还管起我来了?"
李恒没接话,低着头等他骂完。
"沈萦那边呢?"岳衡突然停住。
"刘四已经进去了。"李恒说,"但目前还看着,没动。爷吩咐过,等旨意。"
"旨意旨意,妈的!"岳衡骂了一句,"圣上拖了六天了还不下旨,他在等什么?等那帮老东西把折子堆满金銮殿么?"
"爷,属下觉得——"
"觉得什么?"
李恒犹豫了一下:"属下觉得,圣上不是不想下旨,是在犹豫。重臣联名施压,西北又有传闻赵铁山在磨刀。圣上怕开了勘之后控不住局面。"
"怕?怕什么?一个诏狱里的犯人,还能翻了天不成?"
"怕的不是犯人。"李恒的声音更低了,"怕的是犯人后头那个人。"
岳衡的脸僵了一下。
裴寂。
他当然知道裴寂在后头搞事。探病、赏花、串联重臣——那个所谓的"闲王"比他闲不到哪儿去。
"裴寂那个废物,被削了权还敢蹦跶?"
"爷,别小看他。"李恒说,"他在西北的旧部还在,赵铁山那是他的人。真要是闹起来——"
"闹起来怎么样?"岳衡冷笑,"他赵铁山敢带兵进京?那是造反!"
"不一定要进京。"李恒说,"只要赵铁山在西北一动,消息传进来,圣上就得掂量。圣上一掂量,就会想——是不是该把沈萦放了,平息风波?一旦放了——"
"放个屁!"岳衡又一拳砸在桌上,"放了沈萦,梧宫旧案就得翻!翻了案,我岳衡怎么办?你怎么办?咱们这些人怎么办?"
李恒闭了嘴。
岳衡喘了几口气,坐下来,端起茶碗灌了一口。
"不行。"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,"不能再等了。明天,明天我亲自去面圣。我倒要看看,圣上是听那帮文官的,还是听我的。"
"爷,您去面圣说什么?"
"说沈萦勾结外敌、图谋不轨!说裴寂串联重臣、意图不轨!这还不够么?"
李恒的嘴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他暗自清楚,这些话要是没有实据,拿到圣上面前就是空炮。圣上现在最烦的就是有人拿没影的事来烦他。
但他没说。跟岳衡相处这么多年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岳衡这人,急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。等他撞了墙,才会想起你。
"行了,你下去吧。"岳衡摆了摆手,"明天早朝之前,我再去一趟宫里。"
"宫里?"李恒微微一滞,"爷不是走——"
"走角门。"岳衡压着声说,"老规矩。"
李恒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,退了出去。
出了书房,站在廊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。
岳衡还蒙在鼓里。他不知道老者已经在查他了,不知道方九的人已经摸到了他的底。他还在想着怎么绕过老者,直接搭上主上。
可他不知道,他每走一步,都在老者的眼皮子底下。
李恒叹了口气,压低帽檐,快步走了。
……
翌日。早朝。
金銮殿上,张大人出列,手持奏疏,声音洪亮。
"臣等二十三人联名上疏,请陛下开三法司会审,复查梧宫旧案,以正视听,以安人心!"
他身后,二十二名官员齐齐跪下。
"请陛下开勘!"
声震大殿。
圣上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。
他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停了。
"张卿。"
"臣在。"
"你们这是在逼朕?"
张大人抬头,目光直视龙椅上的皇帝。
"臣不敢。臣只知,梧宫一案,冤者含屈十载,死者尸骨未寒。臣等食君之禄,不能视而不见。臣这头颅还在脖子上,就想替冤魂说句话。"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圣上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容后再议。"
"陛下!"张大人往前跪了一步,"此事已不可再议!西北赵铁山近日在营中磨刀,京城已有流言。若再拖下去,内外不安,社稷动摇。臣恳请陛下,即日下旨,开三法司会审!"
"你拿赵铁山来吓朕?"圣上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"臣不敢。"张大人把头磕在金砖上,"臣只是实话实说。"
大殿里死一样的静。
过了很久。
圣上站起来,在龙椅前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殿外。
太阳出来了,照在金砖上,亮得晃眼。
"拟旨。"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三日后,三法司会审,复查梧宫旧案。"
张大人猛地抬头。
"臣领旨!"
身后二十二名官员齐声高呼:"陛下圣明!"
消息从金銮殿传出来,像一阵风一样,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京城。
传到了诏狱。
沈萦正在靠墙坐着,闭着眼。哑奴在地上划了个字给她看。
旨。
两个字:会审。
沈萦睁开眼。
"哪天?"
哑奴在地上写了:三日后。
沈萦点了一下头。
她站起来。在诏狱这些日子,她一直坐着靠着躺着,没怎么站过。这一站起来,膝盖有点发僵,活动了两下,才缓过来。
她走到墙边,看着上面那些刻痕。七道横痕,一道竖痕,两个刻字,一道横杠。
她伸出手,在最后那道横杠下面,又加了一道。
两道横杠。
意思是——走。
墙那头传来三声敲击。笃、笃、笃。
不是哑奴敲的。是从走道那头传过来的,节奏很慢,很散。
是裴寂的暗号。
但裴寂不在狱里。这声音是老张传进来的——裴寂交代过,旨意一下,就让老张敲三下墙。
沈萦听到了,没动。
她站在墙前,把那些痕迹从头到尾看了最后一遍。
然后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诏狱的空气是霉的、潮的、带着一股铁锈味。她在这种空气里呼吸了两个多月。
三天后,她要走出这道门。不是被拖出去,不是被抬出去。是走出去,站到堂上,把那些死人的话、活人的证、藏了十年的冤,一样一样摆出来。
她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甲缝里那粒干土,早就掸掉了。指甲长了一点,边缘有点毛糙。
"哑奴。"
哑奴抬头。
"把墙上的东西抹了。"
哑奴微微一滞。
"全抹了?"他在地上比划。
"全抹了。"沈萦说,"用不着了。都在这儿了。"
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哑奴看了她一眼,蹲到墙边,拿手掌把那些刻痕一道一道地擦掉。灰扑扑的砖面露出来,干干净净的,跟什么都没刻过一样。
最后一道横杠被抹平的时候,沈萦转过身,面朝牢门。
木栅栏外头,走道里头,刘四正靠在墙上打盹,腰里别的钥匙随着他的呼噜声一晃一晃的。
沈萦没看他。
她看着走道尽头那扇铁门。铁门关着,上头锈了一层红褐色的铁皮。铁门外头是甬道,甬道外头是院子,院子外头是诏狱的大门。
大门外头就是京城。
就是朝堂。
就是那些欠了十年的账。
沈萦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,靠回墙上。
三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