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外,二十三名官员跪了一地。
这是第三天了。
张大人跪在最前头,膝下的金砖已经被磨出两道印子。他身后那二十二个人,老的六十多,年轻的也有四十出头,一个个跪得直挺挺的,没一个打晃。
殿门口的太监进进出出传了三回话,每次都是那四个字——"容后再议"。
张大人不挪窝。
"张卿,陛下说了,容后——"
"臣不走。"张大人抬头,盯着那个传话的太监,"旨意不下,臣不起身。"
太监缩了缩脖子,转身又跑进去了。
殿里头,圣上把砚台摔在了地上。
"他跪?他跪死在殿门口,朕也得容后再议!"
身边伺候的太监总管王德海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"陛下,"他小声说,"张大人他们跪了三天了,这事传出去……不好看。"
"不好看?"圣上冷笑了一声,"他们二十三个人堵在朕的殿门口,这就好看了?"
王德海不敢接话了。
圣上在御案前走了两个来回,站住了。
"岳衡呢?这两天怎么没见他人?"
"回陛下,岳大人昨日递了牌子求见,被陛下驳了。今儿一早又递了,奴才……奴才没敢往里传。"
"他要说什么?"
"岳大人说,沈萦勾结外敌,图谋不轨,请陛下将沈萦就地正法,以绝后患。"
圣上的脸抽了一下。
"就地正法?"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冷得能结冰,"他当朕是傻子?杀了沈萦,那帮人能善罢甘休?二十三个官员跪在殿门口,朕要是把人杀了,明天跪这儿的就变成二百三十个!"
王德海赶紧低头。
圣上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一阵。
"裴寂呢?这几天在干什么?"
"回陛下,闲王殿下这两日……在后院养花。"
"养花?"
"是,听下头人说,殿下新添了几盆兰花,浇水上肥,挺忙的。"
圣上盯着王德海看了两息。
"养花。"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"他养个屁的花。"
王德海不敢搭腔了。
圣上闭了一下眼。
赵铁山在西北磨刀的消息,前天就传到他耳朵里了。三百人进了三十里铺,打着"贩马"的旗号。贩马?三百号人贩马?骗鬼呢。
还有裴寂。这个被削了权的闲王,又是探病又是赏花,串联了半个朝堂的文官。他养花?他养的是一盘棋。
圣上睁开眼。
"拟旨。"
王德海一愣:"陛下?"
"拟旨。"圣上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,"三日后,三法司会审。提沈萦出诏狱,对簿公堂。并勘梧宫旧档,一切旧卷,调齐备查。"
王德海愣了一瞬,随即叩头:"奴才遵旨。"
"还有。"圣上补了一句,"告诉岳衡,让他少折腾。朕还没死呢,轮不到他替朕拿主意。"
"是。"
王德海退出殿外,站在台阶上,冲底下跪着的二十三个官员高声宣道——
"陛下有旨!三日后,三法司会审,提审沈萦,复查梧宫旧案!众臣平身!"
张大人抬起头,满脸风霜。
他身后二十二个人,一个一个站了起来。有人腿麻了,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。
张大人站直了身子,冲着金銮殿的方向行了一个大礼。
"臣,领旨谢恩。"
……
岳衡府。
岳衡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步子又急又碎。李恒站在门口,不敢出声。
"啪——"又一个茶盏碎了。
"妈的!"岳衡一拳砸在桌上,"开勘?真开勘了?"
李恒低着头:"是。旨意刚下来,三日后三法司会审。"
"三法司?哪三法司?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?刑部的人是我的人,大理寺那个少卿也跟咱们走得近——都察院呢?都察院谁主审?"
"张大人。"
岳衡的脸僵了。
张大人。那个领着二十三个人跪了三天的老头。那个拿命怼上来的硬骨头。
"他主审?"岳衡的声音尖了起来,"他主审,沈萦还能有活路?不,他主审,沈萦在堂上说什么都有人信!"
李恒没接话。
"不行。"岳衡快步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提笔,"我得面圣。这事不能这么办。"
"爷。"李恒终于开口了,"圣上刚才让王德海传了句话给您。"
岳衡的笔顿住了:"什么话?"
"让您少折腾。圣上原话——'朕还没死呢,轮不到他替朕拿主意。'"
书房里安静了。
岳衡手里的笔悬在纸上,墨汁滴下来,洇了一块。
他把笔搁下了。
"圣上这是……信不过我了?"
李恒没说话。
"行。"岳衡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股阴沉的气,"圣上信不过我,信那帮文官。开勘就开勘。我倒要看看,沈萦一个阶下囚,能在堂上翻出什么花样来。"
他转过身,看着李恒。
"会审的时候,刑部那边谁去?"
"赵侍郎。"
"他靠得住?"
"靠得住。他儿子在岳党里头待了四年了。"
"大理寺呢?"
"少卿孙志远,跟咱们走得近。但他这个人胆小,要是堂上风向不对,他可能会倒戈。"
"都察院不用想了,张大人盯着。"
岳衡坐下来,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"那就这样。三日后会审,咱们在刑部和大理寺安了两个人。够了。"
"爷,还有一件事。"李恒犹豫了一下,"沈萦在诏狱里头关了两个多月,这期间……她有没有可能往外传过什么消息?"
岳衡皱眉:"传什么消息?狱里头有刘四盯着,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"
"那裴寂呢?裴寂来探过监。"
"探监?探什么监?他又不是沈萦的亲戚。"
"他说是探亲戚。"李恒说,"而且来了不止一趟。"
岳衡的脸黑下来。
"裴寂来过几趟?"
"属下查了,前后五趟。每趟都带食盒,待小半个时辰。"
"五趟?"岳衡猛地站起来,"五趟!你们就看着?"
"爷,裴寂是闲王,有探监的牌子,狱里头挡不住。"
岳衡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坐回去。
"五趟。"他低声说,"五趟够干什么?够把天翻过来了。"
他看着桌上那张洇了墨的纸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"李恒。"
"在。"
"你去查一件事——诏狱里头,除了沈萦和刘四,还有谁?"
"还有一个哑巴,是个疯子,叫哑奴。关在沈萦隔壁。"
"哑巴?"岳衡的眼睛眯了一下,"关了多久了?"
"三年了。没人管他。"
"查清楚他是真哑还是假哑。"岳衡说,"顺便查清楚他跟沈萦有没有来往。"
"是。"
李恒退了出去。
岳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那张被墨洇透了的纸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不是天冷,是心中头冷。
他干了这么多年,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。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阶下囚让他睡不着觉了?
他拿起桌上那把折扇,啪地展开,又啪地合上。
三天。
三天后会审。
三天时间,够他再做一些事了。
……
裴寂那边。
消息传过来的时候,他正蹲在后院里浇花。那盆兰花是他前两天从东市买回来的,花了半两银子,卖花的老头说是什么"铁骨素心",他也不知道真假,就是觉得名字好听。
韩七跑进来,喘着气。
"爷!旨意下了!"
裴寂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:"下了?"
"三日后三法司会审,提审沈萦,复查梧宫旧案!"
裴寂把水瓢里的水浇到花盆里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"张大人那边呢?"
"张大人领旨谢恩了,二十三个官员全都站起来了。跪了三天,有个老翰林膝盖都肿了,被人扶着走的。"
"三天。"裴寂把水瓢搁在花盆边上,"张大人那把老骨头,硬是跪出了个旨意来。"
他走到廊下坐下来。
"韩七,腰牌取了没有?"
"还没取。爷说会审之前再取。"
"明天晚上去取。"裴寂说,"取出来之后直接交给我,别过别人的手。"
"是。"
"张嬷嬷那边呢?"
"属下昨天送了糖糕进去,老太太吃完了,不闹了。"
"行。会审当天,你亲自把她送到大理寺后门。在那儿等着,等前头传人证的时候,再领进去。别提前露面。"
"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裴寂说,"岳衡这两天肯定闲不住。你盯着他府上的人,看谁往外跑,跑哪儿去了。"
韩七应了一声,又问:"爷,诏狱那边呢?沈萦那边要不要传个话?"
裴寂想了一下。
"传。就一句话——'门要开了'。"
"就这四个字?"
"就这四个字。她听得懂。"
韩七走了。裴寂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盆刚浇完水的兰花。
太阳照在上头,水珠子挂在叶子上,亮晶晶的。
"得嘞。"他对着那盆花说,"你们也该上场了。"
……
诏狱。
老张手里捏着一张条子,趁换班的时候,走到第三道拐弯的走道里,在墙上敲了三下。
笃、笃、笃。
隔了一会儿,里头传来一声。笃。
老张把条子从栅栏缝里塞进去,转身就走了。
沈萦捡起那张条子。上头四个字——门要开了。
她看了一眼,把条子攥在手里,搓成一个小团,塞进墙缝里。
哑奴从草堆里探出头,看着她。
"旨意下了。"沈萦说,声音很平,"三日后会审。"
哑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东西都在这儿。"沈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"出了这道门,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是证词。"
哑奴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沈萦在牢房里走了两步。走了两个来回,又站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狱服。穿了两个多月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"哑奴。"
哑奴抬头。
"你帮我记着,"沈萦说,"出了这道门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说话。"
哑奴歪头。
"是看人。"沈萦说,"堂上坐了多少人,谁在哪个位子,谁的脸色不对——我得先把这些看清楚,再开口。"
她转过身,面朝牢门。
木栅栏外头,走道里昏昏暗暗的,只有尽头那盏油灯还亮着,火苗子一跳一跳的。
刘四不在。今天换班,换了个生面孔,靠在墙上打盹。
沈萦看着那扇铁门。
铁门关着,上头锈了一层。门栓是铁的,插得很死。
但她知道,三天后,这道门栓会被人拔开。铁门会吱呀一声推开。外头的光会照进来。
她要走出去。
不是被拖出去。不是被抬出去。
是走出去。
沈萦收回目光,靠回墙上,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。
三天。
……
第三天。
天还没亮,诏狱外头就来人了。
两个刑部的差役,一个大理寺的书吏,还有都察院派来的两个侍卫。五个人站在诏狱大门口,天寒地冻的,呵出的白气散在空中。
老张开了门。
"提人?"他问。
"提人。"刑部差役亮了腰牌,"奉旨提审沈萦,送往大理寺会审。"
老张看了一眼腰牌,点了点头,转身往里走。
铁门一道一道打开,锁头一个一个开。钥匙插进锁孔,咔哒一声,再咔哒一声。
走道里回响着开锁的声音,一串一串的。
沈萦坐在牢房里,听见了。
她站起来。
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把头发拢了一下,拢到耳后。
牢门的锁响了。咔哒。
门栓被抽掉,木栅栏门吱呀一声推开。
老张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串钥匙。
"沈姑娘,走吧。"
沈萦迈出牢房。
走道里暗,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下,然后往前走。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经过隔壁牢房的时候,她没回头看。
但哑奴看见了。
他缩在草堆里,看着沈萦的背影从栅栏外头走过去,一步一步,脊背挺得直直的。
沈萦走到走道尽头,那扇铁门开着。
外头的光照进来,白晃晃的,刺得人眯眼。
她站在门槛前头,停了一步。
然后抬脚,迈了过去。
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,又合上了。门栓插回去,咔哒一声。
老张把钥匙挂在腰上,掂了掂,听着那串钥匙哗啦哗啦响。
"走吧。"他冲前头的差役扬了扬下巴。
差役头也没回,领着人往诏狱大门外走。
沈萦走在中间,前后各两个差役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是灰的,没太阳,但比诏狱里头亮。
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诏狱门口的石台阶。石阶上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卡着一片枯叶子,风一吹,叶子没动——卡得太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