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正堂比诏狱宽敞不了多少,但亮。
四盏大灯笼挂在梁上,把堂上照得通亮。正中一张长案,后头坐了三个人。左首是刑部侍郎赵安,岳党的人,四十出头,国字脸,坐着的时候腰挺得笔直。右首是都察院张大人,就是跪了三天那个老头,脸还虚着,但眼珠子亮得很。中间那人叫孙志远,大理寺丞,岳党安的承审官,五十多岁,干瘦,坐在正中位子上,手里攥着惊堂木。
堂下两侧坐着旁听的官员,十来个人。裴寂坐在左边第二排,靠着椅背,翘着二郎腿,手里捏着把折扇,扇子没打开,就在手指间转着玩。
岳衡没坐。他站在堂下右侧,靠着柱子,胳膊抱在胸前。
沈萦被两个差役领进来的时候,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她穿着诏狱那身洗得发白的囚服,头发拢在脑后,脸瘦了一圈,但脊背挺得直直的。脚上的布鞋底子磨薄了,走在青砖地上没什么声响。
走到堂中央,站住了。
孙志远把惊堂木拍了一下。
"堂下所站何人?"
"沈萦。"
"你可知今日为何提审?"
"知道。"沈萦的声音不高,但堂上每个角落都听得见,"三法司会审,复查梧宫旧案。"
孙志远低头翻了翻面前的卷宗,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"沈萦,你先听好了。今日会审,由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共审。你有什么话,当堂说。但有一条——不得胡言乱语,不得攀咬无辜。否则,本官有权叫停。你听明白了没有?"
"听明白了。"
"好。那本官问你——你先前在诏狱中递过一份状纸,称梧宫旧案另有隐情,你身涉其中。如今人已在堂,有什么话,你说吧。"
沈萦没急着开口。
她先看了一眼堂上的三个人。
孙志远,岳党的人,坐中间,承审官。这人胆小,风向不对就缩。赵安,也是岳党的,坐左边,盯得紧。张大人坐右边,自己人,但这里他一个人说了不算。
又扫了一眼两侧旁听的人。裴寂在,扇子还在转。
最后看了一眼岳衡。
岳衡靠着柱子,胳膊还抱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沈萦注意到他的手指——右手食指在胳膊上轻轻叩着,节奏有点快。
他不紧张,但他在等。等她说错话。
沈萦收回目光,看向孙志远。
"大人,我要呈证。"
孙志远微微一滞:"呈证?呈什么证?"
"梧宫旧案的证。"沈萦说,"四件。"
堂下嗡了一声,有人交头接耳。孙志远敲了一下惊堂木:"肃静!"
堂上安静下来。
"沈萦,你说四件证物,是何物?从何而来?"
沈萦没急着答,先问了一句:"大人容我一件一件呈?还是一口气说完?"
孙志远皱了下眉。这犯人问话的口气不像犯人,倒像是在堂上主审。
"一件一件呈。"他说。
"好。第一件。"沈萦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好的绢帛,双手展开,举过头顶,"M-006,梧宫身世血书。"
堂上又安静了。
孙志远招了招手,旁边的书吏走过去接过来,递到堂上。孙志远展开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"这……"
"血书上写的是梧宫旧人的笔迹。"沈萦说,"上面记的是梧宫中一位宫人的临终遗言。这位宫人是当年伺过废太子妃的旧人,她在死前用自己的血写了这封血书。内容只有一条——废太子妃曾有遗腹子,在梧宫被灭时被人偷偷送了出去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那个孩子,就是我。"
堂下又嗡了。这次声音更大。
裴寂的扇子不转了。
"肃静!"孙志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。他看着手里的血书,抬头问沈萦:"这东西从何而来?"
"梧宫旧宫人张嬷嬷所藏。她将此物藏于贴身衣物夹层中,保存至今。后被转交于我。"
"张嬷嬷?"孙志远皱眉,"哪个张嬷嬷?"
"梧宫旧人。如今还活着。"沈萦说,"大人若要传她作证,她随时可到。"
孙志远的眼睛闪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安,赵安没动声色。
张大人坐在右首,没说话,但手里的笔在纸上写了个字。
"第二件。"沈萦又从袖中取出两片泛黄的纸,"M-003,M-005。赐死名单残片。"
她把两片纸展开,举起来。
"这两片纸,一片是梧宫旧人名录,记的是梧宫里头所有人的名字、年岁、差事。另一片是后来批的处置名单——谁死、怎么死、埋哪儿。两份名单同源,名字对得上。"
她把两片纸并排举着。
"名录上一共四十七人。处置名单上,四十七人,一个不差。死因写的是病故、自缢、失足——但四十七个人,在三个月内全部死亡。大人信这是巧合吗?"
堂上没人说话。
"这两片残片,一片得自梧宫旧档的夹层,一片是宫中老人冒死偷藏。"沈萦说,"偷藏的人已经死了,但东西还在。"
孙志远接过残片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他的手有点抖。
赵安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沉下来。
"沈萦,"赵安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带着刺,"这两片纸,你说一份得自旧档夹层,一份是宫人所藏。可有佐证?光凭两片纸,如何证明不是伪造?"
沈萦看了他一眼。
"赵大人问得好。"她说,"纸是旧纸,墨是旧墨,字是宫中掌文档吏的笔迹。这三样,一验便知。大人要是觉得是假的,现在就可以请人验。"
赵安的嘴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裴寂在底下轻轻咳了一声。不是咳嗽,是那种"注意了"的提醒。
沈萦知道该往下走了。
"第三件。"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薄册子,"M-009,梧宫口传簿。"
这本册子不厚,十几页,纸边卷了毛,用线缝的。
"口传簿不是官方档,是宫人们自己口口相传记下来的。当年梧宫的事,官方档被抽走了,但宫人嘴里传的东西,抽不走。"
她把册子举着。
"这本口传簿记的是梧宫从建宫到被灭,前后六年的事。谁来的、谁走的、谁下的令、谁动的手——都有。记的人是梧宫一个姓周的老宫人,她不识字,是口述,托人代写的。"
"后来这本册子几经转手,传到了工部主事周慎手中。周慎是那位老宫人的族侄,老宫人死前把东西交给了他。周慎在工部干了二十年,一直没敢拿出来。"
沈萦看了一眼堂下。
"周主事今日在场吗?"
后排一个瘦高个儿站了起来。四十出头,脸色发白,但站得直。
"下官周慎,工部主事。"他声音有点抖,"这本册子……是下官的姑母留下的。她死前交给我,让我'有朝一日,替梧宫的人说句话'。下官藏了十六年。"
他说完,又坐下了。坐下来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堂上安静了好一阵。
张大人开口了:"孙大人,三件证物已呈,沈萦说有四件。第四件是什么?"
孙志远看了一眼沈萦。
"第四件。"
沈萦没有从袖子里掏东西。
"第四件不在臣身上。"她说,"是物证。岳党呈交的M-008,巫蛊人偶。他们拿这个东西扣臣的帽子,说臣在梧宫搞巫蛊。"
堂上有人扭头看岳衡。
岳衡还靠着柱子,但胳膊放下了。
"这东西是假的。"沈萦说,"人偶材质、刻工、朱砂,三样都跟梧宫旧物对不上。岳党找人仿造的,手艺糙。这个东西我不需要拿出来——它就在岳党呈交的证物里头。大人当堂验一验,真假立判。"
孙志远的目光转向岳衡。
岳衡的脸没什么表情,但沈萦看见了—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五根指头攥成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孙志远把惊堂木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拍。
堂下旁听的人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在小声议论,有人在看岳衡,有人在看沈萦。
裴寂把扇子合上了,搁在膝盖上。
张大人把笔放下,抬头看了孙志远一眼。
"孙大人,四证已呈三,第四证当堂可验。是否准予查证?"
孙志远顿了一下,看了赵安一眼。赵安没说话,但嘴角抿了一下。
孙志远把惊堂木拍了一下。
"今日所呈四证,本官记录在案。容后核验,择日续审。"
"退堂。"
堂上的人开始动起来。有人站起来往外走,有人还坐着没动,交头接耳。
沈萦站在堂中央,没动。
两个差役走过来,一左一右,等着带她回去。
她没看差役,看的是岳衡。
岳衡已经转过身,往堂外走。他的步子不快,背影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但他的右手还攥着。
沈萦收回目光。
差役领着她往外走,经过裴寂座位旁边的时候,裴寂没看她,也没说话。只是搁在膝盖上的那把扇子,被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。
笃。
意思是——稳了。
沈萦没停步,走出了大理寺正堂的大门。
门外的光照过来,比诏狱亮,也比堂上亮。
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两只手攥过袖子里的证物,掌心全是汗。她翻过来看了看,掌纹里渗着一点绢帛上的墨痕,黑黑的,一小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