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审的鼓敲了两声。
大理寺正堂还是那间,灯笼还是四盏,但今天坐的人多了一排。消息传得快——沈萦当庭呈了四证的事,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都知道了。今天来旁听的,比上次多了七八个。
孙志远坐在正中,手搁在惊堂木上,咳了一声。
"续审。"他开口,"上回沈萦呈了四件证物。M-006血书、M-003与M-005名单残片,经核验,纸墨字迹确为旧物。M-009口传簿,周慎已确认是其姑母遗物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唯独第四件——M-008巫蛊人偶,尚未查验。今日先验这个。"
岳衡站在堂下右侧。今天他没靠柱子,腰挺得直直的,像是来打仗的。
"孙大人!"他抢着开口,"四证验了三件,剩的那件才是要命的!M-008巫蛊人偶,当年从梧宫搜出来的铁证。沈萦搞巫术乱政,凭这个定的案。今天她要翻案,先把这东西验明白!"
他转头看沈萦。
"还是说——沈姑娘不敢验?"
沈萦站在堂下左侧,离他三步远。
"验。"她说,"我巴不得验。"
孙志远冲差役招了招手。
一个差役捧着个木匣子上来了。打开盖子,里头一排七个小人偶,巴掌大,木头刻的,上头刷着朱砂,红得扎眼。
赵安站起来,走到木匣前,拿起一个人偶翻了翻。
"这就是当年从梧宫搜出来的巫蛊人偶,一共七件,件件有朱砂符文。当年凭这个东西定的案——梧宫行巫蛊之术,意图诅咒圣上。"
他放下人偶,退回去坐好。
孙志远看沈萦:"沈萦,你说要验。怎么验?"
"问三样东西。"
沈萦走到木匣前,蹲下,拿起一个人偶,翻过来,底朝上。
"第一,材质。梧宫旧物用的是南料黄心木,纹理细,色偏黄。这批用的是北料,纹理粗,色偏灰。大人看。"
她把人偶底座举高了一点。
堂上有人伸脖子看。
"第二,刻工。"她拿起另一个人偶,指着上面的纹路,"梧宫的东西,刻工统一,叫回刀刻——每一刀下去有个回锋,线条两头尖中间粗。这批人偶是直刀,一头深一头浅,没有回锋。外头匠人的手艺。"
"第三,朱砂。"她用指甲在人偶上刮了一下,指甲缝里沾了点红。"梧宫用的朱砂是宫中御制,偏暗红,干透后发沉。这批上的偏亮,是外头买的货。御制朱砂含矾,外头买的没有,一烧就出来。"
她把人偶放回匣子里,站起来。
"材质不对,刻工不对,朱砂不对。三样全错。这不是梧宫的东西,是有人后来做的,塞进去栽赃的。"
堂下嗡了一声。
岳衡冷笑。
"说得好听。"他上前一步,"你说不对就不对?谁验的?你自个儿验的?你是匠人还是仵作?"
他转向堂上。
"孙大人,这女人一张嘴什么话都敢说。东西真伪,不能凭犯人一面之词。得找懂行的人验!"
赵安接话:"岳大人说得在理。"
张大人坐在右首,没说话,手里的笔一直在记。
沈萦没急。
"岳大人说得对。我说了不算,匠人说了也不一定算。但有一个人说了算。"
"谁?"孙志远问。
"做这批人偶的人。"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"当年做这批假人偶的匠人叫刘贵,南城木匠,四十七岁。岳党找他做了七个人偶,给了二十两银子,让他照着梧宫旧物的样子仿。仿完了,第二天人就死了。'急病'。"
岳衡的脸僵了一下。
"但刘贵做活用的那把刻刀还在。"沈萦说,"他死后铺子被封,东西被官府收了。刻刀在赃物库里头,有登记。"
她看着孙志远。
"大人派人去取,我要当堂验。"
孙志远看了一眼赵安。赵安脸色不好看。
"这……"孙志远犹豫了。
张大人开口了:"孙大人,沈萦指名要验,就取来验。拖不得。"
孙志远咬了咬牙,冲差役摆了下手:"去赃物库,取南城木匠刘贵遗物,刻刀一把。快去快回。"
差役跑了。
堂上等着。有人喝茶,有人小声说话。裴寂坐在左边第二排,扇子在手指间慢慢转着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差役跑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个布包。
"取到了。赃物库登记在册,南城木匠刘贵遗物,刻刀一把。"
布包打开。里头是一把木柄刻刀,刀刃上有锈,木柄发黑,沾着旧年的汗渍和木屑。
孙志远让人放在堂上桌上。
"沈萦,刻刀取来了。你要验什么?"
沈萦走到桌前,没碰刀。
"大人,我不验刀。"她说,"我听。"
"听?"孙志远愣了。
"听这把刀里头的冤。"
堂上又嗡了。
"妖言惑众!"岳衡一拍桌子,"孙大人!她这是搞巫术!当堂搞巫术!这就是妖术乱政!当年梧宫搞的就是这些东西!今天她自个儿露了马脚!"
他指着沈萦。
裴寂在底下把扇子合上了。
"岳大人急什么?"他开口了,声音懒洋洋的,"人家说听,还没听呢,你就跳起来了。怕什么?"
岳衡瞪他:"裴寂,你是旁听的,不是承审官!"
"得嘞,我不说话。"裴寂往椅背上一靠,"我就看着。"
孙志远敲了一下惊堂木:"肃静!"
堂上安静下来。
孙志远看着沈萦,犹豫了好一会儿。
"沈萦,你说'听冤',什么意思?"
"人死前最放不下的那口气,会留在碰过的东西上。旁人听不见,我能。"
堂上没人说话了。
孙志远的手搁在惊堂木上,没动。
张大人开口:"孙大人,让她试。是真是假,一试便知。"
孙志远看了赵安一眼。赵安没吭声。
"……试。"孙志远说。
沈萦走到桌前。
她伸出右手,手指搭在刻刀的木柄上。
闭上眼。
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头烛芯烧的噼啪声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然后松开了。
呼吸放到最缓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挪了一下。
过了大约十息。
她开口了。
声音变了。不是她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股沙哑,像一个中年男人的嗓子,还带着抖。
"……二十两银子……说好了,做完就没事了……"
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"……给了图样……让我照着刻……七个人偶……要旧的样式……我说这东西不对……他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……给钱就刻……"
沈萦的嘴唇在动,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但那不是她的话。
"……刻完了……他来取……给了银子……让我别说出去……我说不说……他说你最好别说……"
声音抖了一下。
"……那天晚上……他来了……我以为他是来给钱的……他没给……他带了根绳子……"
堂上有人站起来了。
"……我求他……我说我有老娘……他说你不说话就行了……不用怕……很快就完了……"
沈萦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。
"……勒的……从后头勒的……我都没看清他的脸……但我看见了……他腰上挂着块牌子……"
声音断了。
沈萦睁开眼。
堂上死一样的安静。
她松开手指,退后一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大人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。
"沈萦,方才那匠人说——腰上的牌子,是什么样的?"
沈萦看着他。
"御前的牌子。"
堂上炸了。
有人拍桌子,有人站起来,有人往后退。后排几个官员挤在一起嘀嘀咕咕。周慎的脸白了,扶着椅子扶手。
"肃静!肃静!"孙志远连拍了两下惊堂木。
好一阵才压下来。
赵安的脸色铁青,看了一眼岳衡,没说话。
孙志远擦了一下额头的汗。
"沈萦……你方才说的那些……"
"听冤。"沈萦的声音恢复了正常,不高不低,"刘贵死前最后一口气留在刻刀上,我听见了,说出来。大人信不信,自个儿掂量。"
"但有一件事不用掂量。"
她看了一眼岳衡。
"岳大人说我搞巫术。可这把刀上的冤魂说——搞巫术的不是我。是你们找人做了假人偶,做完了杀人灭口。"
她一字一顿。
"这才是巫术乱政。"
岳衡的脸铁青。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右手垂在身侧,五根指头攥成拳,指节白得发青。
"你——"他开口,嗓子有些哑,"妖术!这是妖术!孙大人,她这是——"
"岳大人。"张大人站起来了,声音不大,但压得住场子,"是不是妖术,老臣不知道。但老臣知道一件事——那把刻刀上要是验得出勒痕,刘贵的死因就得改。死因一改,当年梧宫的案子就得翻。"
他看着孙志远。
"孙大人,这刀,验不验?"
孙志远的手搁在惊堂木上,手心全是汗。
他看了一眼赵安。赵安低着头,不看他。
又看了一眼岳衡。岳衡嘴唇在动,但没出声。
"……验。"孙志远说。
沈萦退回原位,站好了。
堂上还没散,嗡嗡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。
孙志远敲了第三下惊堂木:"今日所呈证物及听冤所述,一并记录在案。刻刀送刑部验看,三日后续审。退堂!"
人开始动了。有往外走的,有还坐着不走的,三三两两凑一块儿说话。
裴寂站起来,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,走了。
经过沈萦旁边的时候,他没停步,没看她。
但他的袖子擦了一下她的手背。
很轻,很快。
沈萦没动。她站在堂中央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,搭刀柄时压出来两道红印,还没褪。
堂后那扇门还开着条缝。差役捧着那把刻刀往里走,刀柄上的旧汗渍在灯光下黑得发亮。
岳衡还站在原地。
他的拳头还没松。
那声"勒的——从后头勒的——"好像还挂在堂上房梁底下,散不干净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排木匣子里的七个人偶。朱砂红得扎眼,红得跟新刷上去的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