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抛！全部挂出去！”
老莫的仓库里，江潮盯着黑市交易板上不断跳动的认股证价格，声音干脆得像切萝卜。
红砖墙上挂着一块手写黑板，上面用粉笔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内部股票的价格。海浪饮料厂的认股证昨天还是三毛五，今天已经涨到了两块二。
“江老板，这势头正猛啊！”老莫搓着手，眼睛盯着黑板，“要不再等等？说不定能冲到三块！”
江潮看了眼手表：“现在几点？”
“下午两点半。”
“两点四十五之前，清掉八成仓位。”江潮从兜里掏出烟，点上，“剩下的两成留着，等明天开盘直接砸。”
老莫愣了愣：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沈兰因那边什么动静？”
“刚收到风，她上午又吃进了三十万张，现在手里至少握着八十万张了。”老莫压低声音，“郭家这次可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。”
江潮吐出一口烟，烟雾在昏暗的仓库里缓缓上升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笑了笑，“让她吃，吃得越多越好。”
仓库后门的小房间里，两个伙计正守着三部电话。老莫走过去，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：“按江老板说的，挂单出货，分批走，别一次性砸。”
电话铃声很快响起来。
“对，海浪厂认股证，两千张，两块一毛五……好，成交！”
“这边要五千张？有！两块二，不还价！”
“老张啊，你要多少？一万张？行，给你留着！”
老莫听着此起彼伏的报价声，额头开始冒汗。他回头看了眼江潮，发现这位年轻的老板正靠在墙边，慢悠悠地抽着烟，好像仓库里这热火朝天的交易跟他没关系似的。
两个小时后。
老莫拿着账本走过来，手有点抖：“江老板，八成仓位清完了。回笼资金……九百六十七万。”
江潮接过账本扫了一眼，合上。
“剩下的两成，明天一开盘就砸，不管什么价。”
“明白！”老莫咽了口唾沫，“那沈主任那边……”
“她不是喜欢吃吗？”江潮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的铁皮烟灰缸里，“明天让她吃个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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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省商业厅副科长办公室。
郭少华盯着桌上的报表，脸色铁青。
“你说什么？又涨了？”
站在对面的沈兰因擦了擦额头的汗：“少华，现在认股证已经两块三了，咱们手里这八十万张，光成本就……”
“成本多少？”
“平均一块八吃进的。”沈兰因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已经投进去一百四十多万了。你爸那边催着要钱，说下个月有笔贷款到期，必须还上。”
郭少华一拳砸在桌上：“继续买！我就不信它能一直涨！”
“可是咱们账上……”
“去借！”郭少华站起来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，“找我二叔，找信用社的老刘，就说是我郭少华要用的！等认股证涨到三块，咱们一转手就是几十万的利润！”
沈兰因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隐约觉得不对劲。
这认股证涨得太快了，快得让人心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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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
海浪饮料厂破旧的大门上，挂上了崭新的横幅——“热烈欢迎J-Cola公司莅临考察”。
厂区里，几个老工人蹲在墙角抽烟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进来，都没说话。
厂长办公室里，郭少华正陪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喝茶。那男人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，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，说话带着一股子洋腔。
“郭科长，你们省城这个饮料厂，设备太老旧了。”大卫·王翘着二郎腿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，“我们J-Cola在全球都有生产基地，标准是很高的。”
“王总放心！”郭少华赔着笑，“只要兼并协议一签，我们马上申请技改资金，全部按国际标准来！”
“还有配方问题。”大卫·王推了推眼镜，“我们公司的产品，必须统一配方。你们厂原来那些什么橘子汽水、酸梅汤的配方档案，全部要销毁。”
坐在角落里的秦老猛地抬起头。
这老头六十多岁，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。他是海浪厂的总工程师，在这厂子里干了四十年。
“王总，这话不对吧？”秦老站起来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，“海浪厂十七个自主配方，都是我们几代技术人员的心血。其中橘子汽水的配方，还拿过轻工部的科技进步奖。”
大卫·王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秦工，时代变了。现在老百姓要喝的是国际品牌，是时尚，是潮流。你们那些老掉牙的配方，早就该淘汰了。”
“你！”秦老气得手发抖。
“秦老，秦老，您别激动。”郭少华赶紧打圆场，“王总的意思是，咱们要顺应市场……”
“顺应市场就是把自己的根都刨了？”秦老盯着郭少华，“小郭科长，你也是喝海浪厂的汽水长大的吧？你小时候，你爸每个月发工资，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瓶橘子汽水，记得不？”
郭少华脸色一僵。
大卫·王不耐烦地摆摆手：“郭科长，如果这点共识都达不成，那我看这次兼并也没必要谈了。我们J-Cola在全球有无数选择，不缺你们这一家。”
“别别别！”郭少华急了，“王总，您放心，配方问题一定解决！秦老就是年纪大了，一时转不过弯来，我做工作！”
他把秦老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：“秦老，您别犯糊涂！厂子都快倒闭了，工资都发不出来，还守着那些破配方有什么用？人家J-Cola是世界五百强，跟着他们干，以后咱们厂就是国际品牌的生产基地！”
秦老看着郭少华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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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秦老家。
老式的筒子楼里，秦老坐在昏暗的灯光下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配方笔记。纸页已经泛黄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老伴端了杯茶过来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老秦，别看了，早点睡吧。”
秦老没说话，只是用手轻轻摸着那些字迹。这是他师父传给他的，师父又是从师爷那里传下来的。四十年的心血，十七个配方，每一个都经过上千次试验。
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。
老伴去开门，愣了一下：“您是？”
“请问秦工在家吗？”门口站着个年轻人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，手里拿着个公文包。
秦老抬起头，眯起眼睛看了看：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江潮。”年轻人走进来，很自然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“秦工，这么晚打扰您，不好意思。”
“江潮？”秦老想了想，“万家超市那个？”
“对。”江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，轻轻放在桌上，“这是五百万。我想跟海浪厂合作。”
秦老盯着那张支票，没动。
“合作什么？”
“保品牌，保配方，保厂子。”江潮说得很简单，“海浪厂还是海浪厂，工人还是那些工人，配方还是那些配方。只不过，咱们得加点新东西。”
秦老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：“什么新东西？”
“功能性饮料。”江潮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，“我查过气象资料，今年夏天会有持续高温。老百姓需要的不只是解渴的甜水，还需要补充电解质、维生素的东西。”
他把文件推过去：“这是初步方案。以你们厂现有的橘子汽水配方为基础，加入适量的钠、钾、镁离子，调整糖酸比，做成运动型饮料。”
秦老翻开文件，看了几行，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“这个思路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“技术入股。”江潮继续说，“您和您的技术团队占百分之三十，我出资金和销售渠道占百分之七十。厂子改造的钱我出，工人的工资我发，但配方和工艺，您说了算。”
秦老抬起头，看着江潮：“J-Cola那边，可是答应给十年免税。”
“免税是好事。”江潮笑了，“但前提是，厂子还是您的厂子。要是连配方都没了，牌子都没了，免税免给谁？免给J-Cola？”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秦老突然站起来，走到书柜前，从最顶层抽出一个铁盒子。打开，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。
“这是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。”秦老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他说，配方是厂子的魂。魂没了，厂子就真死了。”
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，推到江潮面前。
“江老板，配方可以给你看，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海浪厂这块牌子，不能倒。”秦老盯着江潮的眼睛，“只要我秦某人还活着，就得让省城的老百姓，还能喝到海浪厂的汽水。”
江潮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“秦工，一言为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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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，海浪饮料厂大礼堂。
主席台上挂着红布横幅，写着“J-Cola公司与海浪饮料厂兼并签约仪式”。台下坐满了人，有厂里的职工，有商业厅的领导，还有几家报社的记者。
郭少华站在台边，不停地看着手表。
“王总怎么还没到？”
“刚通过电话，说路上堵车，马上就到。”秘书小声说。
台下，工人们交头接耳。
“听说签了这合同，咱们就得改生产那外国糖水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老配方全要销毁。”
“秦工能同意？”
“不同意能咋办？厂子都快黄了……”
正说着，大门开了。大卫·王带着两个助理走进来，西装笔挺，皮鞋锃亮。
郭少华赶紧迎上去：“王总，您可算来了！就等您了！”
大卫·王点点头，径直走上主席台。工作人员把两份合同摆上来，钢笔也准备好了。
“秦工呢？”大卫·王问。
郭少华环顾四周：“刚才还在呢……我去找找！”
他刚要走，礼堂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。
秦老走了进来。不是一个人。
他身后跟着江潮，再后面，是海浪厂三十多个老技术员、老工人。这些人穿着工作服，有的手里还拿着扳手、钳子。
郭少华脸色一变：“秦老，您这是……”
秦老没理他，径直走上主席台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
“各位领导，各位工友，各位记者同志。”秦老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，“经过海浪饮料厂全体职工投票表决，现正式宣布：拒绝J-Cola公司的兼并协议！”
台下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锅。
大卫·王猛地站起来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郭少华冲上台：“秦老！您疯了吗？！这是商业厅批准的项目！”
秦老看了他一眼，把那张纸展开：“这是投票结果，三百二十七名在职工人，三百一十五票反对，十二票弃权。按照厂里的章程，重大决策必须经过职工代表大会表决通过。”
“你！”郭少华气得浑身发抖。
江潮这时候走了上来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另外，这是海浪厂区土地的优先购买权协议。”他把文件放在桌上，“三天前，我已经以潮起投资公司的名义，与厂里签订了意向书。根据协议，在同等条件下，我对厂区土地和厂房拥有优先购买权。”
他看向大卫·王，笑了笑：“王总，您要是真想买这块地，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大卫·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，撕成两半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郭科长，这就是你们省城的投资环境？！”他指着郭少华的鼻子，“我会向总部汇报！你们就等着吧！”
说完，他带着助理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郭少华站在原地，看着满礼堂的人，看着秦老，看着江潮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台下，不知道哪个工人先喊了一声：“好！”
接着，掌声响了起来。
先是稀稀拉拉的，然后越来越响，最后整个礼堂都是雷鸣般的掌声。
秦老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，眼睛有点湿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江潮。
江潮对他点了点头，然后走到麦克风前。
“从明天开始，海浪饮料厂停产改造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改造期间，所有工人工资照发。两个月后，咱们的新产品，会摆在万家超市的货架上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台下。
“还是那个味儿，但会更解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