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刀被差役送走了,堂上还没散。
岳衡忽然往前走了两步。
"孙大人!"
他声音很大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。
"沈萦方才那套什么'听冤',就是妖术!当堂装神弄鬼,这是妖言惑众,不能当证!她嘴里说出来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信!"
堂下有人跟着嘀咕,但不多。
孙志远坐在位子上,手搁在惊堂木上,没拍。他看了一眼沈萦,又看了一眼岳衡,不知道该站哪边。
沈萦站在堂中央,没急。
"岳大人说我听冤是妖术。"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"行。那我不说听冤了。"
岳衡微微一滞。他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认了。
"听冤是真是假,大人说了算。"沈萦说,"我不用听冤,也有别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孙志远问。
"物证。"
沈萦从袖子里取出那两片泛黄的纸——M-003和M-005,名单残片。
"这两片纸,上回呈过了。一片是梧宫旧人名录,四十七人。一片是处置名单,四十七人。两份同源,名字对得上。"
她把两片纸举着。
"这两片纸不是我嘴里说出来的,是东西。纸在,墨在,字在。大人验过了,旧纸旧墨旧笔迹。这不是我沈萦一面之词。"
岳衡冷笑:"两片破纸能说明什么?名单又怎样?四十七人病故,宫里头年年都有人死——"
"四十七人,三个月。"沈萦打断他,"大人算算,一个月死十五六个。哪座宫里头这么死人?太医院的大夫怕是都不敢接这差事。"
岳衡的嘴动了一下,没接上。
"再说,处置名单上有批注。"沈萦翻过其中一片纸,指着上面几个字,"这儿写着'赐死',这儿写着'杖毙',这儿写着'溺'。病故的人,用得着赐死么?"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"这批注是谁的字?"张大人开口了。
"梧宫旧管事太监的手笔。"沈萦说,"这个人的笔迹,内务府的档里有底子,对得上。人死了,字还在。"
"那也得证明这名单不是后来伪造的。"赵安开口了。
"赵大人说得对。"沈萦点头,"单看名单,确实不够。所以还有一样东西。"
她转过身,看了一眼裴寂。
裴寂坐在左边第二排,翘着二郎腿,手里那把扇子也没转了。
"M-002。"
堂上有人小声嘀咕——M-002是什么?
"裴寂。"沈萦叫了一声。
裴寂站起来。
"在呢。"他应了一声,跟应差似的。
"M-002在你身上。"沈萦说,"给大人看看。"
裴寂嗯了一声,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左小臂。胳膊上有一道疤,旧的,发白,长约两寸。
"这儿。"他指着疤,"当年中的枯寂毒,毒发的时候差点要了命。后来解了,但毒残留了一点在肉里头,到现在还在。"
"枯寂毒?"孙志远皱眉,"什么毒?"
"宫里的东西。"沈萦接话,"枯寂毒是内务府秘制的,专用于赐死。无色无味,中了之后全身筋骨慢慢枯缩,七日方死。不是外头能弄到的。"
她看着孙志远。
"大人要是不信,可以找太医院的人来验。裴寂体内残留的枯寂毒,和梧宫处置名单上'赐死'那几人用的毒,是同一批。"
堂上又嗡了。
"同一批?"张大人追问。
"同一批。"沈萦说,"枯寂毒每一批配方略有不同,配料的比例不一样。太医院有记录,哪一批配了多少、用在谁身上,都有档。裴寂体内这一批,档上写着——'梧宫用'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也就是说,对裴寂下毒的人,和杀梧宫四十七人的,用的是同一批毒、同一个来路。"
裴寂把袖子放下来,拍了拍。
"验就验。"他说,"老子这条胳膊搁这儿了。哪位大人想看看,尽管来。"
赵安的脸色很难看。
"这……"他想说什么,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
岳衡站出来了。
"一派胡言!"他指着沈萦,"裴寂中了毒,跟梧宫有什么关系?他一个闲王,被人下毒,那是他自个儿的事!"
"岳大人说得有理。"沈萦看着他,"裴寂中毒和梧宫有什么关系?——这正是我要说的。"
她走前一步。
"裴寂中的枯寂毒,和梧宫赐死用的枯寂毒,是同一批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对裴寂下手的人,手里有梧宫的毒。"
"梧宫的毒,从哪来的?梧宫被灭之后,宫里的东西该封的封、该销的销。枯寂毒是赐死的秘药,管得最严,用多少配多少,不会多出来。"
"但有人多出来了。多出来的那一份,用在了裴寂身上。"
她看着岳衡。
"岳大人,你说——谁能从已经灭了的梧宫里头,把赐死的秘药拿出来,留到后来用?"
岳衡没说话。
"普通人拿不到。管库的人拿不到。只有一种人拿得到——当年经手灭梧宫、亲自清点梧宫物品的人。"
她伸出手指,点了点堂上那两片名单残片。
"M-003名录,M-005处置名单,M-002枯寂毒残留。三样东西,同源。名录上的人是被这批毒赐死的,裴寂身上的毒也是这批。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话——是物证自己说的。"
"纸是旧的,墨是旧的,毒是真的,疤是真的。我没法伪造一片十年前的纸,也没法伪造裴寂胳膊里的毒。"
堂上安静了好一阵。
张大人翻开面前的记录,抬头看孙志远。
"孙大人,M-002、M-003、M-005三证同源,物证链已成形。沈萦所言——梧宫屠戮为实,非她一人之词。"
孙志远擦了一下额头。他看了一眼赵安,赵安低着头不看他。
"此外——"张大人接着说,"老臣等二十三人联名疏中,亦附有旧档吏的证词。当年皇史宬经手梧宫档的档吏,虽已亡故,但其生前曾向同僚提及'梧宫旧档被抽'一事。同僚愿出堂作证。"
"还有周慎的口传簿。"张大人翻开那本薄册子,"M-009。上面记的梧宫六年事,跟名单、跟毒、跟档吏的证词——全对得上。"
他把笔放下。
"四证同源,物证在前,人证在后。孙大人,这不是听冤听来的,是东西摆在这儿,自个儿说的。"
堂上嗡嗡的议论声压不住了。有人在说"同源",有人在说"枯寂毒",有人回头看岳衡。
岳衡站在原地。
他想说话。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又张了一下。
"你——"
沈萦等着。
"你这是——"
又停了。
他脑子里在转。名单、毒、档吏、口传簿——四样东西从四个方向堵过来,每一样都不是沈萦嘴里随口说的,都有出处,都有旁证。他驳哪个?
驳名单?纸墨验过了,旧的就是旧的。
驳枯寂毒?裴寂胳膊上的疤在那儿,太医院一验就出来。
驳档吏证词?人虽然死了,但有同僚愿意出堂。
驳口传簿?周慎站在这儿,本子是他姑母留下的,藏了十六年。
驳哪个都驳不动。
岳衡的手垂在身侧,攥着拳头。
他又张了一下嘴。
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孙志远看了一眼岳衡,又看了一眼沈萦,把惊堂木拍了一下。
"今日所呈证物及证词,一并记录在案。M-002、M-003、M-005同源关系,待太医院验看后确认。续审日期另定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退堂。"
人开始往外走了。有人站起来还在嘀咕,有人走得快,有人走得慢。
裴寂站起来,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,走了。经过沈萦旁边的时候,他没停步,脚步声又慢又散地往堂外去了。
沈萦还站在堂中央。
差役走过来,等着领她回去。
她没动。看了一眼岳衡。
岳衡还站在右侧,靠着柱子。不是靠着的——是撑着的。他的右手还攥着拳,指节白得发青。
他的嘴还张着。
一个字都没驳出来。
沈萦收回目光,跟着差役往外走。走到堂门口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。
门槛是石头的,磨得发亮,中间凹下去一块——不知道多少年多少人踩出来的。
她迈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