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正堂的灯笼今天换了。
原来四盏,今天六盏。蜡烛也换成了粗的,把堂上照得透亮。堂下旁听的位子加了三排,还是坐满了。
消息传开了——今日续审,圣上亲临听审。
这是多少年没见过的事。
辰时刚过,堂后侧门开了。一个穿常服的中年人走出来,没戴冠,束了个簪,眼底发青,脸色不好看。他没坐到堂上去,坐在堂后左侧拉了道帘子,帘子后头摆了把椅子。
圣上。
堂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
"平身。"帘子后头的声音不高,带着股不耐烦。
孙志远站在堂上,手都不知往哪搁了。惊堂木搁着也不是,拿着也不是。
"陛……陛下亲临——"
"别废话。"帘子后头的声音说,"接着审。"
孙志远应了一声,坐下来,擦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"续审。上回所呈证物及听冤所述,刻刀已送刑部验看——"
"先不说刻刀。"帘子后头打断了他。
堂上安静了。
"沈萦。"
沈萦站在堂下中央。
"在。"
"你上回呈的东西,朕都看了。还有什么要说的,今儿一次说完。"
"臣有。"
"说。"
"臣要当庭把梧宫旧案的来龙去脉,从头到尾理一遍。"
堂下嗡了一声。
帘子后头没动静。过了几息,传出来一个字。
"说。"
沈萦往前走了一步。
"梧宫旧案,分四段。"
她伸出四根手指。
"第一段——先帝暴毙。"
堂上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"先帝驾崩那年,废太子尚未被废。梧宫是废太子妃的居所。先帝暴毙当夜,梧宫被围。次日废太子被废被囚。第三天,梧宫四十七人被屠。"
她收了一根手指。
"第二段——梧宫屠戮。"
"M-003名录,M-005处置名单。四十七人,三个月内全部死。死因写的是病故、自缢、失足——但处置名单上写的是赐死、杖毙、溺毙。枯寂毒是赐死的手段,和裴寂体内残留的同源。"
"M-009口传簿,梧宫宫人口述记录,六年的事都在里头,跟名单对得上。"
收了一根。
"第三段——巫蛊构陷。"
"M-008巫蛊人偶。岳党找人仿造的,用来栽梧宫的罪名。匠人刘贵被灭口,他的刻刀上有残念——上回当堂听过了。东西是假的,罪名是栽的。"
收了一根。
"这三段,岳大人应该都清楚。因为这三段都是他经手的。"
她看了一眼岳衡。
岳衡站在堂下右侧,脸色铁青。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"但还有第四段。"
沈萦举起最后一根手指。
"第四段——抽档。"
堂上又安静了。比刚才更安静。
"梧宫被灭之后,皇史宬里头关于梧宫的旧档,被人抽走了。"
"抽档那夜,元正前三日,子时。来人没走正门,走的是角门。持御前腰牌,袖藏御宝条子。管钥匙的老内侍葛福亲眼见了来人的脸——"
她停了一下。
"一个老头。瘦,颧骨高,左颊靠下有一道旧疤。"
帘子后头传来一声轻响。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
"这个老头,不是岳衡的人。"沈萦说,"他是另一个人。一个替更高的人跑腿的。"
"更高的人是谁?"她问了一句,没等别人答,"御宝条子,御前腰牌——这东西不是谁都能拿到的。"
她没看帘子。但所有人都知道帘子后头坐着谁。
"四段。"沈萦把最后一根手指收了。
"先帝暴毙,废太子被屠,梧宫四十七人灭口。岳衡操盘杀人,有人替上面的人抽档灭迹。四样东西串在一起——名单是杀人的账,毒是杀人的刀,人偶是杀人的借口,抽档是杀人的扫帚。"
"四样东西,四条链。死档吏的残念、老内侍的残念、匠人刘贵的残念——三个死人替活人作证。"
"这不是我沈萦一个人的话。是东西在说话,是死人在说话。"
堂上死一样的安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帘子后头传来一声咳嗽。
"沈萦。"圣上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不耐烦了,沉了下来。
"在。"
"你说的那个抽档的人——你说他不是岳衡的人。"
"不是。"
"那是谁的人?"
沈萦没直接答。
"臣请岳大人自个儿说。"她转头看岳衡,"岳大人在朝中结党多年,跟宫里头有往来,走东华门角门,不止一回。但岳大人搭的那条线,到不了一个能拿御宝条子的人跟前。"
她看着岳衡。
"岳大人,对吧?"
岳衡的脸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帘子——帘子纹丝不动,看不见后头的人什么表情。
"她——她胡说!"岳衡的声音有些尖了,"臣没有——臣不知道什么抽档——"
"你不知道。"沈萦接话,"对。你不知道。因为抽档这事不是你安排的。你只是个操盘的——杀人的活你干了,灭迹的活没你的份。"
"你不是抽档的执行人。但你知不知道有这回事?"
岳衡的嘴又张了一下。
说不知道——万一查出来他知道,就是欺君。说知道——等于承认上面有人抽档,案子更深了。
他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"臣……臣不知。"
沈萦没追。她转向帘子。
"陛下。"
帘子后头没动静。
"臣说的这四段,每一段都有物证。名单在,毒在,口传簿在,人偶在。抽档的路径,臣在诏狱中已查清——老内侍葛福亲见来人面目,与臣所知的主上代理人吻合。"
"三个人下棋。岳衡在前头杀人,老者在后头灭迹,主上在幕后撑着。"
"这三个人,不是臣编排的。是证据摆出来的。"
帘子后头安静了好一阵。
堂上的人都不说话。有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裴寂坐在底下,扇子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张大人站在右首,手里捏着笔,笔尖上的墨快干了,都没注意到。
终于,帘子后头传来声音。
"张卿。"
"臣在。"张大人应声。
"你们二十三人联名疏,请的是什么?"
"请陛下开勘梧宫旧案,三法司会审,提沈萦对簿。"张大人声音稳,"现已对簿。臣等请陛下正式下旨——开勘梧宫旧案全卷,拘岳衡问话,彻查此案。"
帘子后头又安静了。
过了很久。
"岳衡。"圣上叫了一声。
岳衡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"臣在。"
"你说你不知道抽档的事。"
"臣——臣不知。"
"好。"帘子后头的声音冷下来,"那朕问你——你在梧宫旧案里头干了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朕不问你知不知道抽档。朕问你——四十七条人命,怎么算?"
岳衡的腿软了一下。
"陛下——臣——臣是奉旨——"
"奉谁的旨?"声音陡然高了,"奉朕的旨?朕可记得,朕下过的旨里头,没有让你杀四十七个人!"
岳衡扑通跪下了。
"陛下——臣——"
"来人。"圣上的声音压着火,"把岳衡带下去。拘在刑部大牢,待朕查明此案后再论。"
两个侍卫从堂后走进来,一左一右站到岳衡两边。
岳衡跪在地上,抬头看了一眼帘子。帘子纹丝不动。
"陛下!臣是替陛下办事——臣——"
"带下去。"
侍卫架起岳衡往外拖。岳衡的腿还在软,被半拖半架地带走了。他的声音越来越远,还在喊"陛下"。
堂上安静了好一阵。
然后帘子后头传来一声。
"拟旨。"
孙志远站起来。
"梧宫旧案——"圣上停了一下,像在咬字,"开勘。三法司会审,调齐旧档,传齐人证。此案不查明白,不结。"
帘子后头又停了一下。
"沈萦。"
"在。"
"你说的那些东西,朕让人验。要是有一个是假的——"
"臣以命相抵。"
帘子后头没声了。
过了一会儿,帘子动了。椅子腿蹭着地响了一下。脚步声从侧门出去了。
圣上走了。
堂上还安静着。没人说话。
孙志远坐在位子上,手搁在惊堂木上,半天没拍。
张大人先把笔放下了。他看了一眼沈萦,没说话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裴寂站起来,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。他走到堂中央,在沈萦旁边站了一步。
没看她。
"走吗?"他问。
沈萦看了一眼堂上。六盏灯笼还亮着,蜡烛烧得挺旺。
"走。"
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。裴寂在前头,脚步又慢又散。沈萦跟在后头,不快不慢。
出了大理寺正堂的大门,外头有风,凉。
裴寂站住了,摸了摸袖子,掏出扇子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"妈的。"他说。
"怎么了?"
"坐了两个时辰,腿麻了。"
沈萦没接话。
裴寂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"你刚才说那句'臣以命相抵'——"
"嗯。"
"够硬的。"
"不硬不行。"沈萦说,"圣上要的不是我的命,是台阶。我给了他一个台阶——要是我说的是真话,他开勘就是明君;要是假的,他杀我也不冤。"
"他信了?"
"他没信,也没不信。"沈萦说,"他只是没得选。"
裴寂乐了。
"得嘞。"他说,"棋盘翻了。"
沈萦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门口的石台阶。
台阶上有一片枯叶子,卡在裂缝里。她抬脚,把叶子踢开了。
叶子被风卷了两圈,落到了台阶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