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是第二天辰时送到大理寺的。
来的不是普通太监,是王德海身边那个贴身小太监,叫福安,二十出头,嘴皮子利索。他捧着圣旨站在大理寺正堂门口,等孙志远带人跪完了,宣了旨,也不多待,转身就走。
旨意的内容不长。
大意三条:一,梧宫旧案正式开勘。二,三法司共审,张大人主理,沈萦协理证词卷。三,岳衡拘于大理寺狱,待审。
裴寂没去听旨。他蹲在大理寺后院的墙根底下,逗那只不知道谁家跑来的野猫。
韩七跑过来传话。
"爷,旨意下了。沈姑娘协理证词卷。"
"协理?"裴寂嗤了一声,"协理就是让她干活不给她名分。圣上还是防着一手。"
"但主理是张大人,张大人那边——"
"张大人听她的。"裴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圣上心里透亮。让张大人挂个名,是给朝堂一个交代。真正手里有东西的是沈萦,真正能理清案子的也是她。"
"爷,那咱这边干什么?"
"监勘。"裴寂把两个字说得漫不经心,"圣上没点我的名,但张大人那边会给我留个位子。我坐旁边看着,有事搭把手,没事喝茶。"
韩七点头,又问:"岳衡那边呢?拘在大理寺狱了。"
"拘着吧。"裴寂说,"别让他死,也别让他太舒服。"
"是。"
……
大理寺西配殿被腾出来做了勘局。
屋子不大,一张长桌,两把椅子,墙上挂了幅空白的大纸。桌上的东西摊了一排——M-006血书、M-003名录残片、M-005处置名单残片、M-009口传簿。四样东西摆在桌上,旁边压着砚台和镇纸。
沈萦站在桌前,把这四样东西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张大人坐在对面,翻着刑部送来的旧卷宗。他今天气色好了一点,但眼下还是发青——跪了三天的后遗。
"沈姑娘。"他放下卷宗,揉了揉眼睛,"圣上的意思是,证词卷由你主理。老夫挂个名。"
"大人客气了。"
"不是客气。"张大人看着她,"这案子,朝堂上没人比我更清楚——也没人比你更清楚。东西是你拼出来的,怎么排、怎么理、先查哪条后查哪条,你说了算。老夫给你挡风。"
沈萦点了一下头。
"那我先把证词卷理一理。"她走到桌前,拿起一支笔,蘸了墨,在墙上那张大白纸上写了四行字。
第一行:先帝暴毙。
第二行:废太子被屠。
第三行:主上抽档。
第四行:岳衡操盘。
张大人看着这四行字,沉默了一阵。
"你把'主上抽档'也写上去了?"
"写。"沈萦说,"圣上让开勘,就得勘到底。四段缺一段,这案子的链条就断。"
"可这一段……"张大人犹豫了一下,"牵扯的是圣上自个儿。"
"正因为牵扯圣上,才不能藏着。"沈萦看着他,"大人,圣上要的是真相还是面子?"
张大人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"要的是能交代的真相。"
"那就给他一个能交代的真相。"沈萦说,"抽档这一段,执行人是老者,不是圣上亲自动手。圣上的条子是给了,但跑腿的是老者。这一段查到老者身上,就够了。往上再查——那是圣上自个儿的事。"
张大人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"行。你来排。"
沈萦把笔搁下,走到桌前。
"四段,分四阶。第一阶——先帝暴毙。这一段是源头。先帝怎么死的、当夜谁在场、谁下的手,得先查清。但这段年代太久,人证物证都散了,不好查。"
"先放一放?"
"放一放。"沈萦说,"先把后三段查实了,第一段自然就浮出来了。"
她在第二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"第二阶——废太子被屠。这一段是核心。M-003名录加M-005处置名单,四十七人,三个月。名单上的名字、死因、处置方式,全在纸面上。这段的证据链最完整。"
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片泛黄的残片。
"第三阶——主上抽档。老内侍葛福的残念听过了,来人的脸对上了。腰牌还在灶台底下,会审之前裴寂会取出来。这段的物证是腰牌,人证是葛福的残念——但残念只有我能听,堂上认不认还不一定。"
"所以这段最难。"张大人说。
"最难,但也最关键。"沈萦说,"因为这段是岳衡跟主上之间的桥。断了这段,岳衡就是一条没人护着的狗。"
张大人点了下头。
"第四阶——岳衡操盘。这一段证据最多。巫蛊人偶是假的,匠人刘贵被灭口,刻刀上有残念。梧宫屠戮是岳衡带人干的,处置名单上有批注。这些都在台面上了。"
她把笔搁下,退后一步,看着墙上那四行字。
"四阶,从后往前查。先查岳衡操盘——人证物证最多,最容易坐实。再查抽档——腰牌取来,配上葛福的残念。然后查废太子被屠——名单和口传簿已经够硬了。最后查先帝暴毙。"
"为什么要从后往前?"张大人问。
"因为岳衡是入口。"沈萦说,"从岳衡嘴里撬出来的东西,能带出上面的。他要是招了,后面的就好查了。他要不招——光靠物证,前三段也够定案了。先帝暴毙那一段,查不到实物也没关系。前三段够了,第四段是锦上添花。"
张大人想了想,没有反驳。
"行。就这么排。"他站起来,"老夫去安排勘局的人手。你要什么,跟老夫说。"
"要两个人。"沈萦说,"一个能验纸墨的,一个能验毒的。太医院的人,大人能调得动吗?"
"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沈萦说,"我要去看看岳衡。"
张大人皱了下眉:"看岳衡?"
"他现在拘在大理寺狱里。"沈萦说,"我去看一眼,探探他的底。"
张大人看着她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"带上两个人。"
"不用。"沈萦说,"我一个人去就行。"
张大人没再劝。
……
大理寺狱跟诏狱不一样。
诏狱是关政治犯的,暗,潮,不见天日。大理寺狱是关待审犯人的,亮堂一些,牢房也干净一些。岳衡被关在东头最后一间,单间,有张床,有张桌子,比诏狱的待遇强了不少。
沈萦走到牢门外头,站住了。
岳衡坐在床沿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正喝着。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。
"哟。"他放下茶碗,嘴角扯了一下,"沈姑娘来了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牢栏前。比上回在堂上瘦了一圈,但精神头还在。脸上的神情不是阶下囚的丧气,反而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从容。
"岳大人,茶不错?"沈萦看着他那碗茶。
"行。比诏狱的强。"岳衡靠着栏杆,"你们大理寺的牢饭也比诏狱的好吃。有肉。"
"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。"沈萦说。
"得嘞。"岳衡笑了一声,"别绕弯子了。你不是来看我喝茶的。你想说什么,说。"
沈萦看着他。
"我来问岳大人一句话。"
"问。"
"梧宫四十七条人命,大人手上沾了多少?"
岳衡的笑容没变。
"丫头,你这问题问得不对。"他说,"不是多少的问题——是该不该的问题。"
"废太子谋反在先。"他的声音慢下来,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,"先帝暴毙当夜,废太子调兵逼宫。梧宫是废太子妃的居所,里头藏的人都是废太子的余孽。我奉旨平乱,杀的是反贼,不是什么无辜。"
"四十七个人,"沈萦说,"里头有宫女,有太监,有烧火的婆子,有扫地的杂役。这些人也谋反了?"
"余孽就是余孽。"岳衡的脸冷下来,"斩草除根,这是规矩。你不把根拔干净,春风吹又生。我当年要是不杀,今天站在牢里头的就是我。"
"所以你把四十七个人全杀了。"
"对。"岳衡说,毫不避讳,"我杀的。每一个都是我下令杀的。但我是奉旨办事——废太子谋反,梧宫是逆巢。平乱,懂吗?平乱。"
"那巫蛊人偶呢?"沈萦问,"平乱需要伪造巫蛊人偶?"
岳衡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"那东西——"
"假的。"沈萦说,"材质不对,刻工不对,朱砂不对。匠人刘贵做的,做完就被你们灭了口。他的刻刀在赃物库里,残念我听过了。"
岳衡的嘴动了一下,没接上。
"还有枯寂毒。"沈萦接着说,"梧宫处置名单上'赐死'用的枯寂毒,和裴寂身上残留的同源。这批毒是内务府秘制的,每一批都有档。大人要是还想说'平乱',先把这几样东西解释解释。"
岳衡没说话。
但过了几息,他又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从容的笑,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。
"丫头。"他凑近栏杆,压着声说,"你手上的东西不少。我承认。"
"但——"他的眼睛眯了一下,"你断不了我的罪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奉的是旨。"他说,"旨是圣上下的。你要定我的罪,就得先翻圣上的旨。你翻得了吗?"
沈萦没说话。
岳衡往后退了一步,坐回床沿上,端起那碗茶。
"你去查。"他喝了口茶,"查到最后,你会发现——这条线通到龙椅底下。到那时候,你查也不是,不查也不是。"
他看着沈萦,嘴角的弧度往下撇了一下。
"丫头,你那卷子断不了我的罪。"
沈萦站在牢门外,没动。
她看着岳衡喝完那口茶,把碗搁在桌上。碗底磕了一下桌面,响了一声。
"大人说得对。"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"你的罪,光靠我那卷子断不了。"
"但你拘在这儿了。"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停了。没回头。
"大人说奉旨。那旨意上写的是'杀四十七人',还是'平乱'?平乱跟屠杀,不是一个意思。大人自己掂量。"
岳衡的茶碗悬在半空。
沈萦走了。
出了大理寺狱的门,外头有风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袖子拢了拢。
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靠在狱门外面的墙根底下,手里捏着个烤红薯,正剥皮。
"怎么样?"他问。
"嘴硬。"沈萦说。
"意料之中。"裴寂咬了一口红薯,"他现在还觉得圣上保他。只要圣上不开口翻旨,他就咬着'奉旨'两个字不松嘴。"
"我知道。"沈萦说,"所以得先把他那根靠山桩子锯断。"
"怎么锯?"
"查抽档。"沈萦往前走了两步,"腰牌取出来了没有?"
裴寂嚼着红薯,含含糊糊地说:"取了。昨儿晚上韩七去挖的,在灶台左角第三块砖底下,包着油纸,埋了有一寸深。"
"东西呢?"
裴寂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过去。
沈萦接过来,打开。
里头是一块御前腰牌。铜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"御前"二字,背面有个编号。氧化得发绿了,但字还看得清。
"编号对得上。"沈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"这是当年的旧牌,不是仿的。"
"废话。"裴寂说,"仿的我还费那劲挖它干什么。"
沈萦把腰牌攥在手里,掂了掂。
"有了这个,抽档这段就坐实了。老内侍葛福的残念指了脸,腰牌对上了编号。老者跑不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老者一倒,岳衡就没人护了。"沈萦把腰牌包好,塞进袖子,"他现在还指望圣上保他。等他发现圣上不保了,他那张嘴就松了。"
裴寂把红薯皮往墙根一扔,拍了拍手。
"行。"他说,"那就先动老者。"
"不急。"沈萦说,"先把证词卷理好。四阶排定,一阶一阶往上推。岳衡那头先放着,让他自个儿在里头待着。待得越久,他暗自越发毛。"
"心战?"
"算不上。"沈萦往前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裴寂一眼,"就是让他猜。他不知道外头查到哪一步了,不知道老者还在不在,不知道圣上什么态度。猜得越久,嘴越松。"
裴寂嘿嘿笑了两声。
"你这一套,比刑部那些逼供的手段阴多了。"
"不阴。"沈萦说,"就是等。"
她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
"裴寂。"
"嗯?"
"帮我盯着老者那头。他要是动了,第四下默然告诉我。"
"得嘞。"
沈萦迈出院门,往大理寺西配殿走了。
证词卷还摊在桌上,墙上那张大白纸上的四行字墨迹还没干透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第一行"先帝暴毙"旁边打了个问号,在第四行"岳衡操盘"旁边画了个圈。
然后放下笔,把袖子里的腰牌取出来,搁在桌上。
腰牌搁在桌面上,铜绿泛着暗光,"御前"两个字清清楚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