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衡被提出来的时候,大理寺狱的差役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。
不是给他面子,是勘局审讯有规矩——犯人不能穿囚服过堂,得穿常服。但这身常服大了一号,袖子长出来一截,他穿着像是借的。
他被领进西配殿勘局的时候,堂上已经坐好了人。孙志远坐正中,张大人坐右首,赵安坐左首。裴寂在旁听席上,扇子搁在膝盖上,没转。
沈萦站在桌前,桌上摊着四样东西——M-006血书、M-003名录残片、M-005处置名单残片、M-009口传簿。旁边还放着昨天从皇史宬带回来的登记册残页。
岳衡走进来,扫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,在堂中央站定了。
"岳大人。"孙志远开口,"今日续勘。你可有事要说?"
"有。"岳衡的声音很稳,"下官要翻供。"
堂上有人动了一下。赵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"翻什么供?"孙志远问。
"之前下官在堂上说的,有失偏颇。"岳衡理了理那件大一号的衣裳袖子,"梧宫一案,不是什么'屠戮'。是废太子结党谋逆在先,先帝平乱在后。梧宫是逆巢,里头的人都是废太子的余孽。下官奉命平乱,乃是职责所在。"
他看了一眼沈萦。
"沈姑娘说我屠杀四十七人——那是平乱。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。"
堂下嗡了一声。
裴寂的扇子开始转。转得很慢。
沈萦没急。她站在桌前,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片泛黄的残片。
"岳大人说平乱。"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"那我请问——废太子谋反,是什么时候的事?"
岳衡不假思索:"先帝暴毙当夜,废太子调兵逼宫。"
"调了多少兵?"
"这个……下官记不太清了。"
"我帮大人记。"沈萦说,"先帝暴毙当夜,禁军调动记录在兵部的档里。我查过——当夜禁军没动。九门没封。宫门没关。废太子连东宫都没出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调兵逼宫,兵在哪?"
岳衡的嘴动了一下:"那是兵部档记得不全——"
"兵部档我记得清清楚楚。"张大人开口了,声音沉稳,"当夜禁军、九门、宫禁,全部无异常调动记录。老夫在兵部干了十五年,这档什么分量我清楚。"
岳衡没接上。
"退一步说。"沈萦接着开口,"就算废太子真调了兵——先帝已经崩了。谁下的平乱令?"
"自然是——"岳衡顿住了。
"自然是谁?"沈萦等着他。
岳衡的喉头滚了一下。
"先帝遗命。"他说。
"先帝崩了,遗命谁传的?"
"……"
"先帝暴毙当夜,传遗命的人是谁?岳大人,你说。"
岳衡没说话。
沈萦也不催他。她转过身,从桌上拿起那两片泛黄的纸——M-003和M-005。
"大人说平乱。那我再问——平乱需要赐死吗?"
她把两片纸举起来。
"M-003,梧宫旧人名录。M-005,处置名单。两份名单上四十七个人,名录上记的是名字、年岁、差事。处置名单上记的是死因——赐死、杖毙、溺毙。"
"大人说这些人是乱臣贼子。可名录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宫女、太监、烧火婆子、扫地杂役。一个烧火的老妈子,能谋什么反?一个扫地的太监,调什么兵?"
她把名单翻过来,指着背面的批注。
"这批注,是梧宫旧管事太监的笔迹。内务府的档里有这个人的笔迹底子,验过了,对得上。"
她看着岳衡。
"大人说奉命。奉的是谁的命?"
"我——"
"先帝崩了,遗命没人传。圣上还没登基。废太子被囚。那时候朝里头说话算数的,是谁?"
岳衡的脸开始发白。
"你到底奉的是谁的命,大人自己说不清。但这份名单上写得清楚——四十七个人,三个月,赐死、杖毙、溺毙。这不是平乱,是清算。"
"平乱是打仗,是两军对垒。清算是一个一个杀,照着名单杀,杀完把档抽走。"
她把名单放回桌上。
"再说一件事。"
她转向裴寂的方向。
"裴寂。"
裴寂嗯了一声,站起来,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左小臂上那道旧疤。
"M-002,裴寂体内枯寂毒残留。"沈萦说,"枯寂毒是内务府秘制赐死用的。裴寂中的这批毒,和处置名单上'赐死'那一栏用的毒,是同一批。太医院验过了,档上记着'梧宫用'。"
"大人说奉命平乱。平乱用得着赐死的秘药吗?打仗是刀枪箭矢,不是毒。枯寂毒是宫里头的东西,管得最严。这批毒从内务府出来,用在梧宫的人身上——经手的不是外人。"
她走回桌前,把两片名单并排摆着。
"M-003名录,M-005处置名单,M-002枯寂毒同源。三样东西,三个来路,指向同一件事——梧宫四十七人不是战死的,是被照着名单一个一个杀的。杀人的刀是枯寂毒,杀人的令在名单上。"
"大人说奉命。行。那请大人告诉堂上——这份赐死名单,是谁批的?"
岳衡站在原地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。
"是……是先帝——"
"先帝崩了。"沈萦打断他,"先帝崩在梧宫被围的前一天。先帝崩了之后,谁替先帝批的名单?"
"……"
"先帝批不了。圣上那时候还没登基。废太子被囚着。那这份名单上的批注,是谁写的?"
她指着处置名单上那几行字。
"这是梧宫旧管事太监的笔迹。一个太监,替谁批的?"
岳衡的嘴张了一下。又合上了。
沈萦看着他。
"大人不用答。我知道你答不上来。因为这份名单不是你批的——但你知道是谁批的。"
"你奉命行事,杀了四十七个人。但令不是先帝下的,不是圣上下的,也不是废太子下的。那令是从哪来的?"
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烛芯烧的声音。
岳衡的脸上没了笑。
他盯着桌上那两片泛黄的纸,目光定住了。
沈萦注意到了。他不是在看名单上的名字,是在看批注那几行字。看得很仔细,像在辨认什么。
"大人认得这个笔迹?"她问。
岳衡没说话。
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想去碰那片纸,又缩了回去。
沈萦没追问。她知道有些时候,不追问比追问更有用。
她退后一步,把桌面让出来。
"孙大人,M-003、M-005名单同源,M-002枯寂毒佐证,三证互印。岳大人称'奉命平乱'——但令出何人、何时所下、以何名义,均无法说明。"
"反观物证——名单是赐死名录,毒是赐死秘药,死因与'平乱'矛盾。四十七人中无一人有谋反实据。"
"岳大人说的'奉命',奉的是谁的命——他自己说不清。"
孙志远看了赵安一眼。赵安低着头,翻着面前的卷宗,不吭声。
张大人把笔搁下,抬头看岳衡。
"岳大人,你可还有话说?"
岳衡没回答张大人。
他还盯着那两片纸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。
"这笔迹——"
他停了。
"这笔迹,我认得。"
堂上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沈萦的眉头动了一下。她原以为他会继续否认,没想到他主动认了这笔迹。
"大人认得?那是谁的笔迹?"孙志远问。
岳衡的嘴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帘子——帘子没拉,圣上今天没来。
又看了一眼赵安。赵安正好也抬头看他。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赵安先把眼睛移开了。
岳衡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我……"
"岳大人。"沈萦开口了,声音不高,"你认得这笔迹。这笔迹是梧宫旧管事太监的。但你看到的不是太监的字——你看到的是批注的内容。"
"批注上写的是什么?'奉谕赐死'。'谕'是谁的谕,太监只是代笔。你认的不是太监的字,是那个'谕'。"
"大人,我说得对不对?"
岳衡的手攥紧了。
他看着沈萦,脸上那股从容彻底没了。第一次,他的表情不是装的——是真沉下来了。
他盯着那两片纸,盯了很久。
"沈姑娘。"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"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?"
"我知道。"
"你查到的东西,你兜不住。"
"我不兜。"沈萦说,"东西交给堂上,交给圣上。我兜不住的,自有兜得住的人。"
岳衡看着她,过了一阵,闭上了嘴。
他没再说话。
孙志远敲了一下惊堂木:"岳衡,你方才说认得这笔迹——到底是谁的笔迹?"
岳衡没睁眼。
"我要求——"他的声音很低,"单独面圣。"
堂上炸了。
赵安猛地抬头。张大人把笔放下了。裴寂的扇子不转了。
孙志远愣了半天,拍了一下惊堂木:"肃静!岳衡,你要面圣?"
"对。"
"你说认得批注笔迹,又说不出是谁的,然后要面圣?"孙志远皱眉,"你到底——"
"孙大人。"岳衡睁开眼,"有些事,只能跟圣上说。"
孙志远看了一眼张大人。张大人没说话,但微微摇了一下头。
"此事需奏请圣上。"孙志远说,"今日先到此。退勘。"
人开始动了。岳衡被差役领走,经过沈萦旁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"丫头。"
沈萦看着他。
"你查到这一步,够了。"他说,声音很低,"再往上查,不是你能碰的。"
"大人操心太多了。"沈萦说。
岳衡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,跟着差役走了。
裴寂凑过来。
"他要面圣。"他压着声说,"他想去圣上那儿告状,把事情捅到圣上跟前,让圣上把案子压下来。"
"他知道圣上不会让他说出来。"沈萦说,"但他赌圣上不想让他说出来。圣上要面子,他就要拿这个面子做文章。"
"那怎么办?"
"让他见。"沈萦说。
裴寂愣了:"让他见?"
"他见了圣上,不会说真话。他会拿这件事要挟圣上——'你要是查下去,我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'。圣上最怕这个。"
"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见?"
"因为圣上也不会让他好过。"沈萦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,一样一样放进匣子里,"圣上开了勘,就不能半道收手。二十三个重臣盯着,朝堂看着。岳衡要是当面要挟圣上——圣上会怎么做?"
裴寂想了一下:"杀他。"
"不至于杀。但会让他闭嘴。"沈萦把匣子合上,"岳衡以为他手里有牌。但他的牌——圣上不在乎。"
她抱着匣子往外走。
"他认得那个笔迹。"裴寂跟在后头,"你觉得他认的是谁?"
沈萦没回答。
她走到院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匣子。匣子的锁扣没扣紧,M-005处置名单残片的一角从缝里露出来,泛黄的纸边卷了毛。
她把锁扣按紧了。
"裴寂。"
"嗯。"
"帮我查一件事。梧宫旧管事太监——那个代笔写批注的人——他后来怎么死的。"
"又死了?"
"嗯。"
"妈的。"裴寂嘟囔了一声,"这案子里的活人没几个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