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志远今天到得比往常早。
勘局的门还没开,他就在西配殿外头站着了。手里捏着一卷册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沈萦到的时候,他把册子往袖子里一塞,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。
"沈姑娘,早。"他堆了个笑。
"孙大人。"
沈萦推门进去。桌上昨天理好的证词卷还在,四样东西摆在原位。她走到桌前,把墙上那张大白纸看了一眼——四行字,第一行旁边那个问号还在。
孙志远跟进来,坐到自己的位子上。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。
张大人随后到了,裴寂最后。裴寂进门前扫了孙志远一眼,没说什么,在旁听席坐下来。
"今日续勘。"孙志远开口,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,"昨日岳衡提出面圣,圣上尚未批复。在此之前,勘局不暂停,继续查证。"
他顿了一下,从袖子里把那卷册子掏出来。
"沈姑娘,有一件事,本官得说清楚。"
沈萦看着他。
"昨日你从皇史宬带回来的抽档登记册残页——本官昨夜仔细看了。"孙志远把册子摊在桌上,"本官发现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皇史宬旧档库的正本存档,历来就有残缺。不是每一卷都完整。梧宫那几卷正本,在入库的时候就缺了几页——这是当年入库时登记过的。"
他指了指册子上的一行字。
"你看,这里。入库登记——'梧宫正本七卷,其中第二卷、第四卷有缺页,系原档不全'。"
沈萦低头看了一眼。
"所以你说抽档之事,可能是误判。那些缺页,本来就不存在。"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张大人皱了一下眉。
沈萦没说话。她看着孙志远。
孙志远的眼睛避开了她的目光,落在桌面上。
"孙大人。"沈萦开口了,"你刚才说——入库时就有缺页?"
"对。"
"入库登记上写的是'原档不全'?"
"对。"
"那我问大人一件事。"沈萦的声音没变,"入库登记上有没有写——是谁经手的入库?"
孙志远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这……年代太久,恐怕——"
"大人别急。"沈萦说,"我再问一句。你刚才说这些,是昨夜看的登记册。这本登记册,是从哪来的?"
"从……皇史宬调来的。"
"皇史宬的冯典簿没跟我提过有这本册子。"
"可能是老冯忘了。"孙志远擦了一下额头,"他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。"
沈萦看着他。
她没接话。
堂上安静着。裴寂的扇子没转,搁在膝盖上。
沈萦闭上眼。
不是听冤。是另一层。
听冤初阶听的是死人的残念,留在东西上的。中阶不一样。中阶听的是活人。
人说话的时候,声音有微颤。不是说谎时明显的慌张——那种谁都听得出来。中阶听的是更细的东西,藏在声音底下的那层微颤。说真话的时候,人的声波是稳的;说假话的时候,不管装得多镇定,喉咙里头有根筋会绷,带动声带产生一个极细微的震颤。
普通人听不见。她能。
孙志远刚才说了四句话。
第一句:"皇史宬旧档库的正本存档,历来就有残缺。"
微颤。
第二句:"梧宫那几卷正本,在入库的时候就缺了几页。"
微颤。比第一句重。
第三句:"这是当年入库时登记过的。"
微颤。更重。
第四句:"所以你说抽档之事,可能是误判。"
微颤。最重。
四句话,四层颤。没有一句是真的。
沈萦睁开眼。
"孙大人。"
"在。"
"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没有一句是真的。"
堂上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。
孙志远的脸唰地白了。
"你……你说什么?"
"皇史宬旧档库的正本存档,从来就没有'入库残缺'这一说。"沈萦说,"我昨天查过了。入库登记册上每一卷的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——'全卷入库,无缺'。你拿来的这本册子是假的。"
"胡说!这是皇史宬的——"
"皇史宬的册子是黄绫封面的。你这本是蓝布的。"
孙志远的手猛地缩回来,把那卷册子往袖子里塞。
张大人站起来了。
"孙大人。"他的声音沉下来,"你手里那本册子,是从哪来的?"
"我——这是——"
"再说一遍。"沈萦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钉着,"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——'历来残缺'、'入库不全'、'原档残缺'、'抽档是误判'——全是假的。不是我说它是假的。是你自己说的。"
"你自己的嗓子告诉我的。"
孙志远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沈萦有这个本事。听冤——他听说过,听死人的残念。但听活人的谎话?他没听过。
"你——你妖术——"
"大人。"裴寂在旁听席上开口了,扇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"你先把袖子里那本册子拿出来再说别的。"
孙志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"孙大人。"张大人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"把东西给我。"
孙志远的手缩在袖子里,不放。
"你给不给?"张大人盯着他,"不给的话,老夫让人搜。"
孙志远的肩膀塌了一下。他慢慢把袖子里的册子掏出来,递给张大人。
张大人翻开一看,脸色沉了。
"这哪是什么皇史宬的入库登记册。"他把册子翻过来给堂上的人看,"封面上的皇史宬印戳是后盖的,墨都没干透。纸是新的。装订的线是棉线,旧册子用的是丝线。"
他合上册子,看着孙志远。
"孙大人,这是伪造的。"
孙志远低着头,不说话。
"谁给你的?"张大人问。
"……"
"孙大人!"
"是……是岳衡。"孙志远的声音很低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"他让人从狱里递出来的。"
堂上又安静了。
"递出来的什么?"
"一封信。"孙志远说,"信上说——让我在勘局上说梧宫旧档本就残缺,抽档之事不成立。还说册子是岳党的人做的,让我照着说就行。"
"信呢?"
孙志远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张大人接过去,展开。纸上字不多,几行,没署名,但笔迹——
"这字迹跟岳衡的一样。"张大人看了一眼,把信递给沈萦。
沈萦扫了一遍。信上的内容跟孙志远说的一致——让他作伪证,说旧档本来就残缺,把抽档的事抹掉。
"孙大人。"沈萦把信放下,看着孙志远,"你和岳衡什么时候开始串供的?"
"不是串供——"
"大人。"沈萦的声音压住了他,"你刚才说谎的时候,声颤最重的是最后一句——'抽档之事可能是误判'。这句话不是你自个儿想的,是别人教你说的。你信不信我连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谎的都能听出来?"
孙志远的嘴闭上了。
"你和岳衡什么时候开始通的气?"
"……三天前。"
"怎么通的?"
"狱里的差役。有个叫陈四的,是岳衡的人。每次换班的时候递条子。"
张大人立刻冲外头喊了一声:"来人!去大理寺狱,把差役陈四控制住!"
外头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声跑远了。
"孙大人。"张大人回头看着他,"你是承审官,知法犯法。串供、伪造证据、妨碍勘案——这几条,哪一条够你吃一壶的?"
孙志远的腿软了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。
"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岳衡说他手里有我的把柄……"
"什么把柄?"
"三年前……刑部有个案子,我受了些银子……岳衡拿这事压我……"
张大人没再问了。他转头看沈萦。
"沈姑娘,串供信和伪册都在了。孙志远这边——"
"先拘着。"沈萦说,"承审官换人。"
"换谁?"
"大人自个儿兼。"沈萦看着张大人,"反正案子一直是您在盯着。"
张大人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孙志远被差役带下去了。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串供信,眼神里有恨也有悔。
堂上就剩三个人了。张大人坐在正中,沈萦站在桌前,裴寂在旁听席。
"沈姑娘。"张大人说,"你刚才说能听出人说谎——这是什么本事?"
"听冤。"沈萦说,"初阶听死人的残念,中阶听活人的谎话。"
张大人看了她一会儿,没追问。
"那岳衡那边——"
"岳衡被拘着,还在等面圣的批复。"沈萦说,"他以为圣上会给他这个机会。但圣上不会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圣上开了勘,就不会半道收手。他让岳衡面圣,就等于让岳衡当着他的面要挟——圣上不会给这个脸。"
张大人想了想,没反驳。
沈萦把桌上的东西收拢。串供信和伪册单放一边,等会儿交给勘局存档。她把M-003和M-005名单残片放回匣子里,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——
一阵刺痛从太阳穴钻进来。
很细,像针扎了一下。
她的手顿了。
眼前花了一下。不是黑,是白。像有人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灯。
她眨了两下眼。光过去了,但太阳穴那根筋还在跳。
上次用中阶是上次,那次也刺了一下。这回比上次重。
"沈萦?"裴寂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。
她没回头。
"没事。"
"你刚才——"
"没事。"她把匣子合上,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瞬。
裴寂没再说话。但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匣子从沈萦手里接过去了。
"我拿。"他说。
沈萦没争。她把右手垂下来,手指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指头上那阵麻还没退。
张大人正在翻串供信,没注意到这边。
沈萦扶了一下桌角。
就一下。手指搭上去,稳住了。
那阵目眩比上回久。上回一眨眼就过去了,这回过了三息才退干净。
她松开桌角,站直了。
裴寂在旁边看着她,没说话。但他的眼睛里头有一层东西,不是担忧——是警觉。
"走吧。"沈萦说,"回勘局理卷。"
"你确定没事?"裴寂压着声问。
"确定。"
裴寂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他把匣子夹在胳膊底下,另一只手把扇子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两人出了西配殿。院子里有风,不大。沈萦走前面,步子没变,跟平时一样。
但裴寂注意到,她右手的手指在袖子里头,一直攥着没松。
匣子里那封串供信的纸角从盖子缝里露出来一小截。裴寂伸手把它按了回去,指腹蹭到纸面,纸是干的。
沈萦没回头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太阳穴那根筋又跳了一下。
比刚才轻。但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