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-009口传簿里头有一条,沈萦之前没太在意。
那句话写在簿子倒数第二页,字歪歪扭扭的,是周慎的姑母口述时别人代写的——"那夜领路的还有个小黄门,姓郑,后来不见了。"
小黄门。姓郑。
沈萦翻回来把这句话看了三遍。
葛福是领路的,领完人就死了。但口传簿上说"还有个小黄门"——意思是那晚不止葛福一个人在场。还有一个姓郑的。
"郑。"沈萦把口传簿合上,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册残页。M-010上抽档那行,经手人名字被涂掉了。涂得很重,但如果仔细看,能隐约看到墨底下的轮廓——头一笔是个"郑"字的起笔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"韩七。"
韩七从廊柱后头冒出来。
"在。"
"帮我查一个人。当年梧宫案时在皇史宬当差的小黄门,姓郑。查他现在在哪儿。"
"小黄门?那时候的太监?这都二十年了——"
"查。"沈萦说,"内务府有花名册,太监的进退都有记录。他要是没死,应该在册。"
"得嘞。"韩七转身就跑。
裴寂从院子里走过来,手里端着碗粥。
"找什么人?"
"当年梧宫的另一个内侍。葛福领路抽档那晚,还有一个小黄门在场。口传簿上记了,姓郑。"
"葛福死了,这个姓郑的还活着?"
"可能活着。也可能死了。但得先找到人。"
裴寂喝了口粥,没多问。
韩七办事快。当天下午就回来了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
"找到了。姓郑,叫郑福生。当年梧宫案的时在皇史宬当差,十九岁。案发后第二年,以'年老体弱'的名义出宫了。十九岁就'年老体弱',谁信啊。出宫之后住在城南菜市口附近,没挪过窝。现在三十九岁。"
"出宫原因写的是什么?"
"'因故出宫'。四个字,没具体说。"
沈萦把纸条接过来。
"我去找他。"
"我跟你去。"裴寂把粥碗往石台上一搁。
"不用。你去了他怕。"沈萦说,"一个闲王登门,换谁都吓着。我一个人去。"
"你一个人——"
"他是个出宫的太监,又不是什么凶人。"沈萦把外袍拢了拢,"你在外头等着就行。"
……
城南菜市口,第三条巷子往里走。
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。墙根底下堆着烂菜叶和碎砖,踩上去嘎吱响。走到巷尾最后一间,门是半掩着的,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。
沈萦敲了敲门。
里头没动静。
又敲了两下。
"谁?"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,细,哑,像老人但又不像。
"郑公公在吗?"
门缝里安静了一阵。然后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来。
是个男人,三十九岁,但看着像五十。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。下巴上没胡子——太监的特征。
"你找谁?"他眼睛里全是戒备。
"郑福生,郑公公。"
"不认识。"门就要关。
"我从皇史宬来。"沈萦的手抵住门板,"我想问一问——二十年前,元正前三日,子时。"
门停住了。
郑福生的脸在门缝后头僵了一瞬。他的眼珠子动了动,看了沈萦一眼,又看了一眼巷子两头。
"你是什么人?"
"勘局的。查梧宫旧案。"
"梧宫——"他的嗓子抖了一下,"我不知道什么梧宫。"
"你知道。"沈萦说,"你要是不知道,刚才门就关了,不会停在这儿。"
郑福生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"让我进去说。"沈萦说,"就我一个人。外头有人在巷口等着,但他不进来。"
郑福生看了她好一会儿。然后把门开了一半,侧身让她进去。
屋里头小,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。桌上搁着半碗冷粥和一碟咸菜。墙上挂着幅褪了色的观音像,像前头供着一炷香,烧了一半。
郑福生把门关上,站在门边,没坐。
"你想问什么?"
"二十年前那晚的事。"沈萦在桌边站定,没坐——椅子只有一把,她坐着他就得站着。"葛福领人进皇史宬抽档那晚,你也在场。"
"我不——"
"郑公公。"沈萦看着他,"M-009口传簿上写了——'那夜领路的还有个小黄门,姓郑'。这簿子是梧宫老宫人留下的,她亲眼见过你。你十九岁出宫,出宫原因写的'因故'。什么故?就是那晚的事。"
郑福生的手开始抖。他把手攥起来,攥在身侧。
"你——你到底要干什么?"
"我要你说实话。"沈萦说,"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、做了什么、奉了谁的命——从头说。"
"说了我能活吗?"
"不说你活得安心?"
郑福生看着她,过了好一阵。
他走到桌边,把那半碗冷粥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手抖得厉害,粥洒了一点在桌面上。
"那天晚上。"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怕墙角有耳朵,"葛福来找我,说有贵客来档库,让我帮着开门。我问什么贵客,他说别问,问了也不知道。"
"我就跟着去了。到了档库门口,葛福拿钥匙开门。里头站着一个人。"
"什么人?"
"老头。瘦,高,穿青布袍子。左颊靠下有一道旧疤。"
老者。沈萦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和葛福残念里描述的一样。
"他在翻梧宫的档。翻了好久。后来拿裁刀出来,把几页裁了。裁完之后,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条子,给葛福看。葛福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"
"条子上写的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葛福不让我看。但条子上头盖着印——"
"蛟形印。"沈萦说。
郑福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"对。蛟形印。我认得。那是——"他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"那是御前的印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老头走了。葛福把裁下来的纸全烧了。让我扫地,把灰扫干净。扫完之后葛福拉着我的手说——'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,谁问都不能说。说了就死。'"
"我信了。我没说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梧宫就出了事。四十七个人全死了。我吓坏了。我想跑,但跑不掉。过了几个月,葛福死了。说是急病。"
他的声音抖了一下。
"急病。他前天晚上还好好的,还吃了两碗饭。第二天就死了。"
"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。"
沈萦没接话。
"葛福死了之后,我每天都怕。怕下一个就是我。我找了关系,花光了攒的银子,以'因故出宫'的名义出来了。出来之后搬到这儿,再没跟任何人提过。"
"二十年。"沈萦说。
"二十年。"郑福生的声音哑了,"二十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"
沈萦看着他。
她闭上眼。
中阶。
郑福生的声音里有微颤。但这回不是谎话的颤——是恐惧。人在说真话的时候也会颤,那是情绪带动的。中阶听的不是情绪,是声带底下的那根筋。说谎时那根筋会绷,说真话时不会。
她听了一遍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处谎话的微颤。
他说的全是真的。
但有一段——说到"条子上头盖着印"的时候,他的声音里头有一层很淡的东西。不是谎话。是犹豫。像他还有话没说完。
沈萦睁开眼。
"郑公公。"
"嗯。"
"你说条子上盖着蛟形印。但你刚才说到这里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你还有话没说。"
郑福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放下粥碗,碗底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。
"条子上有字。"他说,"我没看清全文,但看到了落款。"
"落款写的什么?"
"两个字。"
"哪两个字?"
郑福生的嘴动了一下。他的喉头滚了一下,像是咽了什么东西。
"我不敢说。"
"你说了才能活。"沈萦说,"不说——你看看葛福的下场。他也没说,但他死了。"
郑福生的身子晃了一下。他扶住桌沿,稳住了自己。
"那两个字——"
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"'谕',和一个名字。"
"什么名字?"
郑福生的手在发抖。他的手指碰到了粥碗的边沿,碗倒了,粥洒了一半在桌面上。他没扶。
"我不敢——"
"说。"沈萦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"说完了,我保你。勘局有张大人,有二十三个联名重臣。你说了,他们保你。你不说——等岳衡那边翻了盘,你猜第一个灭口的是谁?"
郑福生的脸白了。
他闭上眼,像是在攒劲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睁开眼。
"落款写的——'谕',底下两个字是——"
他的声音抖得几乎散了。
"'三殿下'。"
屋子里安静了。
三殿下。
先帝的第三子。如今的圣上。
沈萦没动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"你确定?"
"我确定。"郑福生的声音沙哑,"那两个字我记得清清楚楚。二十年,每天晚上闭眼就看见。"
沈萦闭上眼,听了一遍。
没有谎话的微颤。
他说的是真的。
她睁开眼。
"那天晚上,你看到的老头——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?"
"不知道。"郑福生说,"但葛福跟我提过一句。他说——'那个老头,是替三殿下跑腿的。三殿下还没登基,就已经在收拾后路了。'"
三人执棋。
岳衡在前头杀人。老者在后头灭迹。三殿下在幕后下令。
三个角,齐了。
沈萦把袖子里的登记册残页拿出来,翻到被涂掉的那行。
"郑公公,你看看这个。经手人的名字被涂了。涂之前写的——是不是'郑福生'三个字?"
郑福生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"是我。葛福涂的。他说不能留名字,留了就是死路。"
"但他在登记册上还是记了一行。"
"葛福是个死心眼。"郑福生的嘴角抽了一下,"他说——万一将来有人查,得有个痕迹。但不能留名字,就留个空。让查的人自己去填。"
沈萦把残页收起来。
"郑公公,你今天说的这些话,我需要在勘局上记录。你愿不愿意到勘局去,当着张大人的面再说一遍?"
郑福生的手还在抖。
"我要是去了——能回来吗?"
"能。"沈萦说,"勘局有兵,裴寂的人也在。你去了说了,反而比在这儿安全。"
郑福生想了好一阵。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观音像,又看了一眼桌上洒了的粥。
"行。"他说,"我去。"
沈萦转身要开门。
"沈姑娘。"郑福生在后面叫了她一声。
"嗯?"
"你说保我——你保得住吗?"
"保得住。"沈萦说,"我保不住,还有裴寂。裴寂保不住,还有张大人。张大人保不住,还有那二十三个联名的大臣。总有人保得住你。"
郑福生点了下头,没说话。
沈萦推开门,走到巷子里。裴寂靠在巷口的墙根底下,手里捏着个核桃,正往地上摔着玩。
"查到了?"他问。
"查到了。"沈萦说,"三人执棋,最后一个角补上了。"
"谁?"
沈萦没在巷子里说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等裴寂跟上来。
"三殿下。"她说,"条子上的落款是'三殿下'。"
裴寂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"三殿下——那就是……"
"对。"沈萦说,"就是他。"
裴寂把核桃往兜里一塞,没再说话。两人并排走着,巷子窄,他走在她后面半步。
走了几步,沈萦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半掩着门的小屋。郑福生站在门口,半个身子藏在门板后头,手扶着门框,还在抖。
他刚才说"三殿下"三个字的时候,手抖得把碗都碰倒了。粥洒在桌上,顺着桌沿往下淌。
沈萦收回目光,往前走。
裴寂从后头跟上来。
"沈萦。"
"嗯。"
"你用中阶了?"
"用了。"
"头还疼不疼?"
"不疼。"
裴寂没信。他看见沈萦走路的步子——比平时慢了半拍。不明显,但他看得出来。
他没追问。
两人出了巷子,走到大街上。日头偏西了,街上有卖烧饼的吆喝声。
沈萦站住了,摸了一下太阳穴。指尖碰到的那块皮底下,那根筋又跳了一下。比昨天轻,但还没退干净。
她放下手。
"裴寂。"
"嗯。"
"帮我安排一件事。今晚把郑福生接到勘局去住。别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了。"
"行。"裴寂说,"我让韩七带人来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明天提审岳衡。我把郑福生带上去。"
裴寂看了她一眼。
"你打算让岳衡当面听?"
"岳衡一直说'奉命'。明天让他听听——他奉的那个命,到底是谁下的。"
裴寂没说话,把扇子从袖子里掏出来,打开扇了两下,又合上了。
"得嘞。"他说。
沈萦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停了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指尖上沾了一点粥——刚才在郑福生屋里碰桌子的时候蹭上的。她把手指在袖口上擦了擦。
粥是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