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海跪在御案前头,半个时辰了。
圣上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纸是勘局的呈报,张大人今早递上来的。上头写着——勘局已查明抽档经手人,幸存内侍郑福生到案,证词已录。
还有一行字,王德海没看见,但圣上看了三遍——"条子落款:三殿下。"
圣上把纸放下,又拿起来。放下,又拿起来。
王德海不敢吭声。他跟了圣上二十年,没见过主子这个样子。不是发火,不是摔东西,是那种闷着的——一壶水烧开了,盖子被按着,咕嘟咕嘟响,就是不冒气。
"王德海。"
"奴才在。"
"张卿那边,最近还有什么呈报?"
"回陛下,张大人昨日递了折子,催请加快勘案进度。说证人已齐,请陛下调御前档库的条子原件以供勘验。"
"条子原件。"圣上重复了一遍。
"是。"
圣上没说话。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,又展开。展开,又折。
王德海低着头,余光看见圣上的手指在纸边上搓了好几下,搓出一道毛边。
"传旨。"
王德海赶紧叩头:"奴才听旨。"
"勘案从实,不得拖延。三法司全力配合,该调的档该传的人,一律允准。"
"是。"
"另外——"圣上停了一下。
王德海等着。
"传话给老陆。让他来见朕。"
老陆。王德海知道这个人。陆秉文,宫里的老人了,跟了圣上三十多年。在外头没名号,在里头也没品级。但宫里头但凡有不该走明面的事,都是他办的。
"奴才明白。"
"去吧。"
王德海退出去,关上门。
圣上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。他把那张纸摊平了,盯着"三殿下"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三殿下。他当年的排行。先帝的儿子里头他排第三。登基之后没人再叫这个称呼了。
二十年了。他以为这事埋得够深。档抽了,人杀了,葛福也死了。剩下的一个姓郑的小黄门,他以为早死在外面了。
没想到还活着。还到了勘局。还说了。
圣上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,想写什么。笔尖悬在纸上,没落。
墨汁滴在纸上,洇了一小块。
他把笔搁下了。
……
陆秉文到御前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五十多岁,瘦得像根竹竿,左颊靠下有一道旧疤——二十年前就有了,据说是年轻时摔的。他穿一身旧青布袍子,颜色洗得发白。站在御案前头,不跪,只弯了一下腰。圣上准他不跪。
"陛下找我。"
"你看这个。"圣上把勘局的呈报递过去。
陆秉文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翻到"三殿下"那行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"郑福生。"他说,"当年不是出宫了吗?"
"出宫了。现在被沈萦找着了。证词录了。"
"证词内容——"
"他说那天晚上在档库里头,亲眼看见条子上的落款。"
陆秉文把呈报放下。
"陛下打算怎么办?"
"朕已经下了旨,勘案从实。"圣上说。
陆秉文没接话。他跟了圣上三十年,听得出来——"勘案从实"是明面上的话。底下还有话。
"朕的意思是——"圣上顿了一下,"勘归勘。但有些东西,该归档的归档。证人的口供,该走正式归档的走正式归档。不该走的……"
他没说完。
陆秉文点了下头。
"郑福生的证词,现在在勘局。"他说,"张大人那边的人盯着。直接动不太方便。"
"不方便就不动?"圣上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"不是不动。是换个法子。"陆秉文说,"证词归档的时候,有些细节可以模糊处理。比如'三殿下'这三个字——如果归档时写成'不明身份者',意思就变了。"
"改口供?"
"不是改。是归档的时候,措辞调整。"陆秉文说,"张大人那边递上来的呈报,陛下可以批'准予归档'。但归档的时候,关键证人证词中的敏感内容,可以做模糊处理。张大人忠于朝廷,不会跟陛下对着干。"
圣上没说话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陆秉文说,"郑福生这个人——"
"不动他。"圣上打断了他,"人不能死。死了更说不清。"
"我说的不是让他死。"陆秉文说,"是让他改口。他现在说了,但证词还没正式归档。如果在他归档之前,有人去跟他谈谈——"
"谁去?"
"我去。"陆秉文说,"我认得他。当年他出宫,就是我办的。他见到我,知道是什么意思。"
圣上看着陆秉文,沉默了好一阵。
"去吧。"他说,"但有一条——不许动粗。他是证人,不是犯人。"
"明白。"
"还有。"圣上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陆秉文,"这是密旨。你拿去给张大人。"
陆秉文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
上头写的是——"勘案从实,证据归档须经御前审阅。"
意思是,勘局查出来的东西,在归档之前,得过圣上这一关。
"陛下,这张大人那边——"
"张卿是聪明人。"圣上说,"他看了这个,知道该怎么做。"
陆秉文把密旨收进袖子里,弯了一下腰,退了出去。
圣上坐在御案后面,把那张勘局呈报又拿起来。
"三殿下"三个字还在上头。他盯着看了两息,把纸折了。折成四叠,塞进袖子里。
桌上的蜡烛烧了一截,烛泪堆在铜盘里头,凝成一坨。
……
勘局。西配殿。
沈萦在理卷。桌上摊着郑福生的证词记录,她一字一句地过了一遍。
张大人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道旨意。
"沈姑娘。"他坐下来,把旨意放在桌上,"圣上刚下的。"
沈萦看了一眼。上头写着——"勘案从实,证据归档须经御前审阅。"
她把旨意读了两遍。
"张大人,这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"张大人叹了口气,"咱们查出来的东西,归档之前,得先送御前看过。"
沈萦没说话。
她把旨意放回桌上。
"张大人觉得这正常吗?"
"不正常。"张大人说,"勘案查出来的证据,归档是三法司的事,不该过御前。圣上这一手——"
他没说完。
"是冲着郑福生的证词来的。"沈萦说。
张大人看了她一眼。
"郑福生的证词里头,有'三殿下'三个字。"沈萦说,"圣上看到了。"
"三殿下——"张大人重复了一下,没往下说。他是老臣,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年,有些话不用说出来。
"张大人。"沈萦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郑福生的证词拿起来。"这份证词,现在还没归档吧?"
"没有。正打算明天归档。"
"先不归档。"
"圣上下了旨——"
"旨意说的是'归档须经御前审阅'。"沈萦说,"那如果我不归档呢?不归档就不用审阅。证词留在勘局,还是证据。"
张大人皱眉:"你不归档,圣上会问。"
"问就问。我说证词还在核实中,证人需要复讯。这说得过去吧?"
张大人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"行。先压着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沈萦说,"郑福生现在在勘局住着。圣上要是派人来——"
"谁?"
"老者。"沈萦说,"左颊有旧疤的那个。他叫陆秉文。他是圣上身边的人,专门办不上台面的事。圣上要压证词,不会自己来——会派他来。"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"张大人。"沈萦看着她,"证词上写的'老者',左颊靠下有旧疤。陆秉文是不是这个长相?"
张大人的脸色变了。他认得陆秉文——在宫里见过几回,没打过交道,但那张脸有印象。
"是他?"沈萦追问。
"……是。"张大人点了下头。
"那他会来。"沈萦说,"可能是今晚,可能是明天。他会来找郑福生,让他改口。"
"那怎么办?"
"让韩七多安排两个人,守着郑福生的屋子。谁来都不让进。"
"要是陆秉文拿圣上的密旨来呢?"
"密旨让他拿。"沈萦说,"但他只能看郑福生,不能带走。郑福生是勘局的证人,不是御前的人。"
张大人想了想,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出去了。
沈萦把郑福生的证词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外头天黑了,院子里的灯笼亮着。裴寂靠在对面的廊柱上,手里捏着把花生,一颗一颗剥着吃。
"听见了?"沈萦冲他说。
"听见了。"裴寂把花生壳往地上一吐,"圣上急了。"
"他不是急。是两难。"沈萦说,"他开了勘,不能半道收手——二十三个重臣盯着。但他又怕查到自己头上。所以他一面说'从实',一面派陆秉文来压证词。"
"又当又立。"裴寂嗤了一声。
"差不多。"沈萦说,"他以为这样能两头堵。查到岳衡为止,不往上翻。"
"你打算怎么办?"
"不归档。"沈萦说,"证词留在我手里。他派陆秉文来,我让他见不着郑福生。"
"那圣上那边怎么交代?"
"他问,我就说还在核实。核实到什么时候?核实到岳衡招了为止。"
裴寂把最后一颗花生塞嘴里,拍了拍手。
"你这是在跟圣上拖。"
"不是拖。是在等。"沈萦说,"岳衡那边快要松了。他拘在里头,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,不知道圣上什么态度。等他慌了,他就该开口了。他一开口,翻案就成了。到时候圣上想压也压不住。"
"万一岳衡不松呢?"
"那我就拿着郑福生的证词,直接呈到朝堂上去。"沈萦说,"二十三个重臣在场,满朝文武看着。圣上拦不住。"
裴寂看着她,没说话。
"但不是现在。"沈萦把窗户关上,"现在呈上去,圣上一道旨意就能把证词压下来。得等。等到岳衡松口的那天,一击就中。"
"你有把握岳衡会松?"
"有。"沈萦说,"他昨天在堂上说'认得那个笔迹'。他认的是谁的字?是陆秉文的字。陆秉文替圣上跑腿,条子是陆秉文写的,落款是'三殿下'。岳衡见过陆秉文,知道他是圣上的人。"
"所以他怕的不是圣上——他怕的是陆秉文。"裴寂说。
"对。"沈萦说,"陆秉文是圣上和岳衡之间的桥。桥断了,岳衡就是孤的。他要是不想死,就得自保。自保唯一的路,就是开口。"
裴寂点了下头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沈萦说,"陆秉文如果来了,你帮我盯着他。看他做什么、说什么、跟谁接触。"
"得嘞。"
裴寂从廊柱上站直了,拍了拍衣裳。
院门口有脚步声。韩七跑过来。
"沈姑娘,外头来了个人。说是御前的人,要见张大人。"
沈萦和裴寂对了一下目光。
"什么人?"沈萦问。
"一个老头。瘦,高,穿青布袍子。左脸颊上有一道疤。"
来了。
沈萦把袖子里的证词按了一下。
"让他进来。"她说。
韩七应了一声,跑了出去。
沈萦走到门边,把门推开半扇。院子里的灯笼照着那条石板路,一头通到大门,一头通到郑福生住的厢房。
她站在门边,等着。
过了片刻,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。瘦,高,青布袍子,左颊靠下有旧疤。步子不快不慢,走得很稳。
陆秉文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,抬了一下头。
沈萦站在西配殿门口,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。
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。
陆秉文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短,不到半息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脸上的表情没变。
但沈萦看见了——他顿的那一下,右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沈萦没动。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走过来。
陆秉文走到她面前,停了一步远。弯了一下腰。
"沈姑娘。"
"陆公公。"沈萦说。
陆秉文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萦知道他的名字。
"张大人在里头。"沈萦侧了一下身,让开路,"请。"
陆秉文从她身边走过去,进了门。
他经过她的时候,袖子带了一股风。风里头有股淡淡的檀香味——跟御前的熏香一个味道。
沈萦转过身,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门里。
门没关。她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陆秉文的右手里捏着那张密旨。纸角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,折了三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