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秉文昨晚走了,没见着郑福生。
张大人挡了他。密旨上写的是"证据归档须经御前审阅",但郑福生的证词还没归档——还在核实中。没归档的东西不在密旨管辖范围内。陆秉文在勘局坐了一炷香,喝了杯茶,走了。临走前看了沈萦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沈萦知道他会回去报信。圣上会知道——郑福生的证词压不住了。
那就换个法子。
天还没亮,沈萦就到了勘局。西配殿的灯还亮着,韩七在门口打瞌睡,靠着门框歪着脑袋。
"韩七。"
"啊——在!"韩七一个激灵站直了。
"去请张大人过来。就说我要议事。"
"这大早上的——"
"去。"
韩七揉了揉眼睛,跑了。
沈萦推门进去。桌上摊着的东西比前几天多了两样——郑福生的证词记录,还有那封从孙志远袖子里搜出来的岳衡串供信。加上原来的M-003名录残片、M-005处置名单残片、M-009口传簿、M-010抽档登记册残页,桌上排了七样东西。
她把七样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拿笔在纸上列了个单子。
M-002:裴寂体内枯寂毒残留——证明赐死手段同源。
M-003:梧宫旧人名录——四十七人姓名、年岁、差事。
M-005:处置名单残片——四十七人死因,赐死、杖毙、溺毙。
M-006:梧宫身世血书——废太子遗孤存世,梧宫灭口。
M-009:周慎口传簿——梧宫六年事,与名单、抽档记录吻合。
M-010:抽档登记册残页——元正前三日,子时,御批抽阅梧宫正本。
郑福生证词:抽档经手人,亲见条子落款"三殿下"。
七样东西。前五样已经在堂上呈过了,验过了。M-010是新查的。郑福生的证词是昨天刚录的,还没归档。
她把笔搁下,看着这张单子,想了很久。
张大人进来的时候,沈萦正把七样东西分成两堆。
左边一堆:M-002、M-003、M-005、M-006、M-009。加上岳衡的串供信。
右边一堆:M-010抽档登记册残页,郑福生证词。
"张大人。"
"沈姑娘,这么早?"
"今天得上疏。"沈萦指着左边那堆,"这些东西,加上岳衡串供的信,合在一块儿,做一册。交重臣联名,再上。"
张大人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堆,皱了下眉。
"那右边这两样呢?"
"不呈。"
张大人微微一滞。
"M-010和郑福生的证词——你不呈?"
"不呈。"沈萦说,"至少现在不呈。"
张大人看着她,没说话,等着她解释。
"张大人,圣上的心思您清楚。他开了勘,但怕查到自个儿头上。他派陆秉文来压证词,被咱们挡回去了。但他不会就此罢手——他会拖。拖到勘局查不下去,拖到朝堂上的风声过了,他再把这事压下来。"
"所以咱们不能等。"沈萦说,"得趁现在,把能定的先定下来。"
"定谁?"
"岳衡。"沈萦说,"左边这五样东西加上串供信,够定岳衡的罪了。名单是他批的——笔迹验过了。枯寂毒是他经手的——同源验过了。巫蛊人偶是他找人做的——刻刀残念听过了。串供是他递的——信搜出来了。四条铁证,条条指向他。"
"但圣上——"
"圣上会准。"沈萦说,"因为我不碰第三人。"
张大人看了她一眼。
"不碰第三人"——意思是M-010和郑福生证词里头的"三殿下",她不提。
"你打算只咬岳衡?"张大人问。
"对。"沈萦说,"圣上要的是平反收名,不是自揭老底。我把刀架在岳衡脖子上,逼圣上顺水推舟——定岳衡的罪,给废太子昭雪,给梧宫四十七人翻案。这样一来,圣上得了平反的名声,岳衡背了操盘的锅,案子结了。"
"那第三人呢?"
"暂且不碰。"沈萦说,"不是不碰。是现在不能碰。等岳衡的罪定了,案子翻了,朝堂上的风向稳了——到时候再往上查,就是翻旧账。翻旧账比翻新账容易。"
张大人想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"行。但你得想清楚——圣上看到这册子,会猜到你手里还有东西。他要是问你——"
"他不问。"沈萦说,"他要是问了,就等于他知道第三人的事——那他自个儿就露了。他不会问。他只会批。"
张大人叹了口气。
"你这个丫头,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精。"
"不是精。"沈萦说,"是被逼的。不这么干,案子翻不了。"
她把左边那堆东西理了理,从M-002到M-009,按顺序排好,加上串供信,装进一个匣子里。
"张大人,联名疏怎么写,您来。我把证物附在后头。"
张大人坐下,铺开纸,提笔。
"疏文我写四条。"他说,"一,梧宫四十七人非谋反,系构陷屠戮。二,岳衡伪造巫蛊人偶、构陷梧宫,罪证确凿。三,枯寂毒同源裴寂案,两案并查。四,请圣上准勘到底,定岳衡之罪,为废太子及梧宫众人昭雪。"
"四条够了。"沈萦说,"别多写。多一个字都给圣上留了推脱的余地。"
张大人写了一个时辰。写完之后递给沈萦看了一遍。沈萦改了两处措辞——把"请旨"改成"请准",把"伏候圣裁"改成"伏请准勘"。
"前者是请他定夺,后者是请他点头。一字之差,意思不一样。"沈萦说。
张大人看了,点头。
"行。我这就去联络。"
张大人拿着疏文出去了。二十三个联名重臣,他挨个去跑。韩七跟着跑腿,一趟一趟地送信。
沈萦留在勘局里,把证物匣子封好,贴上勘局的封条。封条上写了日期和经手人——经手人写的是她和张大人两个人的名字。
裴寂从外头进来,手里拎着两碗面。
"吃。"他把一碗搁在沈萦面前。
"等会儿吃。"
"面凉了不好吃。"裴寂在对面坐下,自个儿先唆了一口,"张大人去联络联名了?"
"嗯。"
"联名疏什么时候能递上去?"
"最快今天下午。二十三个人,跑一圈得几个时辰。"
"圣上那边会准吗?"
沈萦把筷子拿起来,挑了一根面,没往嘴里送。
"他会准。"
"你这么确定?"
"因为他没有不准的理由。"沈萦说,"疏文里只咬岳衡,不碰第三人。四条证据条条是实,没有一条能驳。二十三个重臣联名——这是朝堂上三分之一的力量。他不准,就是跟整个朝堂对着干。"
"他可以拖。"
"拖不了。"沈萦说,"陆秉文昨晚来了一趟,没得手。圣上知道郑福生的证词在我手里——他怕的不是岳衡的罪,是我手里那两张东西。他准了岳衡的罪,我就没有理由再往上查。他是在买平安。"
裴寂嗯了一声,又唆了口面。
"那你手里那两张东西——M-010和郑福生证词——你真打算以后再查?"
"看情况。"沈萦说,"岳衡定了罪,案子翻了。废太子昭雪了,梧宫众人平反了。到那时候——如果圣上不再搞事,这两张东西就压着。"
"如果搞事呢?"
"那就拿出来。"
裴寂没再问。两人把面吃完了,碗搁在一边。
下午申时,张大人回来了。脸上带着倦,但眼珠子亮。
"都签了。"他把联名疏放在桌上,"二十三个人,一个没少。"
沈萦拿起来看了一遍。疏文后面整整齐齐签了二十三个名字,每个名字上头都盖了私印。
"递了?"
"递了。御前的王德海接的。他说——圣上今儿在御书房,没见外人。"
"那就等。"
等。
沈萦坐在勘局里,没动。裴寂坐在对面,扇子在手指间转着。张大人坐在正中,手里端着杯茶,没喝。
韩七跑进来一趟,说御前没消息。又跑进来一趟,还是没消息。
快到酉时了。外头的天暗下来,院子里点了灯笼。
韩七第三次跑进来。
"沈姑娘!御前来人了!"
王德海进来的。他手里捧着一道明黄折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脚步比平时快。
"圣上朱批。"他把折子放在桌上。
张大人站起来接。沈萦和裴寂都凑过去看。
折子打开。上头是联名疏的原文,末尾——
朱批一个字。
"勘。"
红得扎眼。
张大人把折子合上,看了一眼沈萦。
沈萦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。
"勘"——准了。准勘到底。
她把折子递回给张大人。
"张大人,明天提审岳衡。"
"准了?"
"准了。"
张大人把折子攥在手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"老夫去安排。"
他出去了。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
裴寂把扇子合上,往袖子里一塞。
"岳衡这关——"他说。
"过不去了。"沈萦说。
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拢,一件一件放进匣子里。M-002、M-003、M-005、M-006、M-009,加上串供信。六样东西码得整整齐齐。
合上盖子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下。指尖上那层薄汗还没干透。
匣子封了。封条贴了。明天提审,这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岳衡面前。
裴寂在门口等着。
"走吗?"
"走。"
两人出了西配殿。院子里灯笼亮着,韩七在关院门,门轴吱呀了一声。
沈萦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石板路上有一片水渍——不知道是谁洒的茶,还没干。她绕了一步,走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