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志远被提审那天,大理寺正堂的门开了。
不是勘局的西配殿,是正堂。张大人坐正中,左右各坐了一位——左边是刑部侍郎周敬,右边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陈秉。三法司的人齐了。
孙志远被两个差役带上来的时候,走路还行,但脸色灰得像抹了层灶灰。他穿着那件大一号的常服——还是上次那件,没人给他换。
"跪下。"张大人开口。
孙志远跪了。膝盖磕在地砖上,响了一声。
"孙志远。"张大人把桌上一封折子展开,"你身为大理寺丞,承审梧宫旧案勘局事务,却暗中与在押犯人岳衡串供,伪造证据,企图妨碍勘案。可有此事?"
孙志远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"我……臣——"
"说清楚。"张大人敲了一下桌子。
"臣……有。"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"有。"张大人重复了一遍,把折子翻了一页,"这是你三天前在勘局当堂说的——你说皇史宬旧档'历来残缺'、'入库不全'、'原档残缺'、'抽档是误判'。四句话,全是假的。事后从你袖中搜出伪造册子一本,系岳衡党羽所制。又搜出串供信一封,信上有岳衡笔迹。你当日承认,此信系狱中差役陈四从岳衡处递出,转交于你。"
孙志远低着头,不说话。
"陈四已被拘拿。供述确凿——他共替岳衡传递信件三次。第一次是你拿伪册上堂的那天,第二次是前日。第三次——还没递出去,就被拿了。"
孙志远的肩塌了一下。
"孙志远。"张大人又开口,"你可知罪?"
"臣……知罪。"
"知什么罪?"
"串供……伪造证据……妨碍勘案……"
"还有一条。"张大人把串供信举起来,"信上岳衡写的是——'让孙丞在勘局上说梧宫旧档本就残缺,抽档之事不成立。册子已备好,照着说即可。'你照着说了。这是伪证。承审官作伪证,不止是妨碍勘案,是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。"
孙志远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"大人——臣是被逼的——岳衡他——"
"你被逼的。"张大人把信放下,"三年前刑部的案子,你收了多少银子?"
孙志远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"两百两。"张大人替他答了,"三年前刑部有一桩命案,犯人买凶杀人,你收了犯人家属两百两银子,把'故杀'改成了'误杀'。死罪变成了流放。这件事岳衡知道,拿这个把柄压你。对不对?"
孙志远的额头顶在地上,不出声了。
"所以你被逼的。"张大人说,"被逼着串供、被逼着作伪证、被逼着替岳衡在勘局上搅混水。是也不是?"
"……是。"
"孙志远——你被逼也好、自愿也好,事实就是事实。串供信在你袖里搜出来的,伪册是你拿上堂的,假话是你嘴里说出来的。这三条,哪条你驳得了?"
孙志远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"大理寺丞孙志远——"张大人把惊堂木拍了一下,"承审涉伪、串通犯人、收受贿赂、知法犯法,数罪并罚。即日起黜落大理寺丞之职,下狱待罪,移交三法司会审。"
"带下去。"
差役上来架人。孙志远的腿已经软了,被半拖半架地往堂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。
"大人——大人饶命——臣真的被逼的——岳衡他手里有把柄——臣不敢不从——"
"带下去。"张大人又说了一遍。
差役把他拖出去了。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堂上安静了一阵。
周敬把面前的卷宗合上。他今天没怎么说话,一直在旁听记录。
"张大人,孙志远的事定了。岳衡那边——"
"岳衡明天提审。"张大人说,"圣上批了'勘'字,准勘到底。明天提审岳衡,四证合册一齐上。"
周敬点了一下头,又看了一眼陈秉。陈秉是御史台的人,四十出头,话不多,但记的东西比谁都细。
"张大人。"陈秉开口了,"孙志远这一倒,大理寺里头岳衡的人还有几个?"
"查过了。"张大人说,"孙志远手下的人——差役陈四已经拘了,还有一个书吏叫李顺,也跟岳衡有往来。但李顺只是跑腿的,没什么大事。把陈四拘了,岳衡在大理寺的眼线就断了。"
"勘局那边呢?"
"勘局归老夫和沈姑娘主理。"张大人说,"孙志远被黜之后,承审官的位子空着。老夫向圣上请旨——不补人。勘局的事,老夫和沈姑娘两个人够了。"
陈秉看了张大人一眼,又看了一眼堂下站着的沈萦。
"沈姑娘不是朝廷的人。"他说,"让她主理勘局——"
"圣上准的。"张大人说,"圣上批了'勘'字,勘局的事老夫说了算。沈姑娘协理证词卷,这是圣上点头了的。陈大人要是有异议,可以上疏。"
陈秉没再说了。
……
散了堂,沈萦走在前头,张大人跟在后面。
"张大人,孙志远的案子什么时候审?"
"不急。先搁着。"张大人说,"孙志远是小事。岳衡才是大事。明天提审,你得把四证合册理好——一条都不能乱。"
"已经理好了。"沈萦说,"M-002、M-003、M-005、M-006、M-009,加上串供信。六样东西,按顺序呈。"
"呈的顺序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沈萦说,"先呈M-003名录和M-005处置名单——这是杀人的账。再呈M-002枯寂毒——这是杀人的刀。然后呈M-009口传簿——这是人证。再呈M-006血书——这是后果。最后呈串供信——这是岳衡心虚的铁证。"
"五条证物,一条比一条重。前四条是旧案,最后一条是现行。旧案翻完,现行补上——岳衡没退路。"
张大人点了下头。
"行。明天老夫坐堂,你呈证。"
"好。"
张大人走了。沈萦往勘局方向走,裴寂从廊柱后面冒出来。
"都听见了?"沈萦问。
"听见了。"裴寂剥着花生,"孙志远完了。岳衡在大理寺的眼线断了一条,还剩什么?"
"陈四拘了,李顺是跑腿的不算数。岳衡在大理寺里头的人基本清干净了。"
"那他在外头呢?岳党那些人——"
"还没动。"沈萦说,"但孙志远一倒,那些人就该慌了。墙倒众人推,过两天就有跳船的。"
"圣上什么态度?"
"圣上顺手。"沈萦说,"孙志远是他丢出来的——既削了岳衡的臂助,又显了'勘案无私'的面子。一石二鸟。"
"那岳衡呢?圣上保不保?"
沈萦站住了。
"不保了。"她说,"圣上批了'勘'字,就是弃了岳衡。岳衡的罪一旦定了,圣上就有台阶下——'朕不知情,是岳衡蒙蔽圣听'。这一套,历朝历代都这么干。"
裴寂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。
"你就不怕圣上翻脸?"
"怕。"沈萦说,"但现在不能怕。岳衡的罪不定,案子翻不了。案子翻不了,废太子就昭不了雪。废太子昭不了雪,那些死的人就白死了。"
裴寂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两人走到勘局门口。沈萦推门进去,桌上那六样东西还在匣子里。她打开匣子,把六样东西又过了一遍。
"M-010和郑福生证词呢?"裴寂问。
"还在我手里。"沈萦拍了拍袖子,"没归档,没呈。这两张是底牌——不到最后不亮。"
"你打算什么时候亮?"
"看岳衡。"沈萦说,"他明天要是招了,就不用亮。他要是不招——再亮不迟。"
"你觉得他会招吗?"
沈萦把匣子合上,扣好封条。
"孙志远倒了,他的眼线断了,圣上不保他了。他在狱里关了这些天,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,但今天孙志远被拖走的时候喊冤——那声音,大理寺狱里头听得见。"
"他听见了?"
"韩七的人说的。孙志远被拖出去的时候,岳衡在牢里头站起来了。走到牢栏边上,站了好一阵。"
"他说了什么?"
"没说。就站着。但韩七说——他的手在抖。"
裴寂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岳衡这种人,嘴比石头硬。手抖归手抖,嘴未必松。"
"嘴不松,就帮他松。"沈萦说,"明天提审,把孙志远串供的事当面跟他说。让他知道——他的人倒了,圣上不保他了,他外头的线全断了。一个孤人关在牢里,什么都不知道——这种人最容易松。"
"你这一套够狠的。"裴寂说。
"不狠翻不了案。"沈萦把匣子推到桌角,"明天辰时提审。你到不到?"
"到。"
"行。"
沈萦把桌上的灯拨了一下,烛芯冒了个火星,亮了一点。
她坐下来,把明天呈证的顺序又过了一遍。六样东西,六条线,一条接一条,从名单到毒到口传簿到血书到串供信——像六根绳子,一根一根缠上去。
缠到最后,岳衡应该喘不上气了。
裴寂在旁边坐着,没出声。扇子搁在膝盖上,没转。
过了一阵,外头传来韩七的声音。
"沈姑娘!大理寺狱那边来人了,说岳衡今晚没吃饭。"
沈萦的手停了一下。
"他以前吃吗?"
"以前顿顿都吃,今天突然不吃了。狱卒问他怎么回事,他没说话。就坐在那儿,靠着墙。"
沈萦和裴寂对了一下目光。
"慌了。"裴寂说。
"差不多了。"沈萦说。
她把笔搁下,把桌上理好的呈证顺序纸折了一下,塞进袖子里。
"明天辰时。"她站起来。
"得嘞。"裴寂也站起来,把扇子往袖子里一塞。
两人出了勘局。院子里暗,灯笼照着石板路。韩七在门口站着,手里捏着个包子,咬了一半。
"沈姑娘,那个——岳衡不吃饭的事——要不要让人盯着?"
"盯着。"沈萦说,"他要是半夜有什么动静,第四下默然来报。"
"明白。"
沈萦往住处走。走了几步,韩七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"沈姑娘!包子要不要?刚买的。"
"不要。"
沈萦走了。韩七把包子塞嘴里,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大理寺狱的方向,那排牢房黑着。只有东头最后一间的窗缝里透出一点灯光。
岳衡坐在床沿上,没动。面前的饭碗还在地上,饭没动过。
他听着外头的动静。白天那声"大人饶命"还在耳朵里转——孙志远喊的,从正堂那边传过来的,隔着两道院墙,但声音还是清清楚楚。
他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
那声音,像是他自己的前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