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老板,你这厂子连电费都交不起了吧?”
大卫·王靠在海浪饮料厂办公室门口,手里夹着根雪茄,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。他身后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,一看就是外企那套做派。
江潮正和秦老在车间里调试设备,听见声音才转过身来。
“王总消息挺灵通啊。”江潮擦了擦手上的机油,语气平静。
“不是灵通,是现实。”大卫·王吐了口烟圈,“省糖业公司、市糖厂,还有周边三个县的糖站,我都打过招呼了。从今天起,海浪厂一公斤白糖都拿不到。”
秦老脸色一白,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。
饮料厂没糖,就跟饭馆没米一样,根本开不了工。这招太毒了。
江潮却笑了:“王总觉得,饮料非得用白糖?”
“不用糖用什么?用你的海水?”大卫·王嗤笑一声,“江老板,别硬撑了。你这厂子设备老旧,工人平均年龄四十五岁,连个像样的技术员都没有。我劝你趁早关门,把地皮卖了还能回点本。”
他说完转身要走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,J-Cola下个月要在省城开分厂,招工启事已经贴出去了。你那些老工人要是愿意,我可以考虑接收几个扫地的。”
等大卫·王那辆黑色轿车开出厂门,秦老才颤声说:“江老板,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……”
“逼不死。”江潮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其中一页,“秦老,厂里库存还有多少柠檬酸?”
“柠檬酸?有是有,但那是做酸梅汤辅料用的,存了两吨多。”秦老愣了愣,“可咱们主产品是汽水啊,没糖怎么调甜度?”
“谁说要甜了?”江潮把本子递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配方。”
秦老接过本子,推了推老花镜。纸上写着一串比例:柠檬酸、食用盐、氯化钾、碳酸氢钠……还有几种矿物质微量元素,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运动电解质补充液。”江潮说,“国外运动员训练后喝的东西。不用高糖,靠矿物质和微量元素调节体液平衡,解渴效果比普通汽水强三倍。”
秦老眼睛亮了:“这配方哪来的?”
“我自己琢磨的。”江潮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,“咱们厂靠海,海盐里本来就含这些矿物质。柠檬酸库存够,其他辅料去化工站就能买到,完全绕开糖业渠道。”
两人正说着,车间外传来刹车声。
郭少华带着工商局的人闯了进来,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刚运到的玻璃瓶包装箱往车上搬。
“接到举报,这批玻璃瓶质量不合格,存在安全隐患。”郭少华叼着烟,斜眼看着江潮,“全部扣押,等候检验。”
秦老急了:“这是我们订的首批包装瓶!你们凭什么……”
“凭这个。”郭少华亮出盖着红章的文件,“有问题去局里申诉,现在别妨碍公务。”
江潮拦住想冲上去的秦老,平静地说:“搬吧,慢慢搬。”
等工商局的车开走,秦老气得直跺脚:“江老板,包装瓶没了,咱们就算做出产品也没东西装啊!”
“谁说没了?”江潮掏出对讲机,“梁红,把超市仓库里那批医用广口塑料瓶全部调过来,对,就是上次积压的那批。再让印刷厂赶制红蓝标签,图案我昨晚给你那个。”
挂断对讲机,他转头对秦老说:“那批塑料瓶是医用级的,比玻璃瓶更安全,成本还低一半。本来想处理掉,现在正好用上。”
秦老张了张嘴,半天才说:“江老板,你……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?”
江潮没回答,只是拍了拍老工程师的肩膀:“抓紧试产,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成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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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间里热得像蒸笼。
老工人们光着膀子,在生产线前调试设备。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地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痕迹。
记者小周举着相机,手指在快门按钮上微微发抖。
她是省报的见习记者,今天本来是来采访“国企破产潮中的工人现状”,却被江潮一个电话请到了这里。
“拍,尽管拍。”江潮站在她身边,“拍这些老师傅怎么在四十五度高温下,为了保住厂子拼命。”
小周咬着嘴唇,镜头对准一个正在维修灌装机的老工人。老师傅的手背上全是烫伤的水泡,却像没感觉一样,专注地拧着螺丝。
“他们知道厂子可能撑不下去吗?”小周轻声问。
“知道。”江潮说,“但没人走。秦老说了,就算最后一个月工资发不出来,也得把新产品试出来。这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争口气。”
小周按下快门。
接下来的两天,她吃住都在厂里。白天跟拍生产流程,晚上整理采访笔记。老工人们朴实的言语、被汗水浸透的工装、还有试制失败时那一瞬间的沮丧和重新振作……全部被她记录了下来。
第三天凌晨四点,第一批“东方一号”运动饮料下线。
透明的塑料瓶里,淡黄色的液体微微晃动。红蓝相间的标签上,“东方”两个大字遒劲有力,下面一行小字:电解质补充型健康饮品。
秦老颤抖着手打开一瓶,尝了一口。
他闭上眼睛,好半天才睁开,眼眶有点红:“成了……就是这个味儿!解渴,真解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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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报头版刊出报道的那天,万家超市门口支起了试饮棚。
标题很醒目:《谁在扼杀民族品牌——一个老厂在封锁中的自救之路》。
报道里详细记录了大卫·王的糖业封锁、郭少华的包装瓶扣押,以及老工人们在极端条件下的研发过程。小周的文笔很有感染力,配图更是冲击力十足。
上午九点,试饮开始。
五千瓶“东方一号”整齐码放在长桌上,穿着统一服装的超市员工给路人免费分发小纸杯试喝。
起初人还不多,直到一个拉板车的工人中暑晕倒在路边。
“快!给他喝这个!”江潮抓起一瓶跑过去。
几个路人帮忙扶起工人,把饮料慢慢喂进他嘴里。不到十分钟,那工人苍白的脸色开始恢复,自己撑着坐了起来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水?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喝了浑身有劲……”
围观的人群一下子炸了。
“给我一瓶!”
“我也要!”
“多少钱?我买!”
试饮棚前瞬间排起长队。五千瓶饮料,原计划发放一天,结果三个小时就被抢购一空。
小周站在人群外,相机镜头对准那些仰头喝饮料的市民。她特别注意到几个建筑工人,喝完以后把空瓶小心翼翼收进工具袋,像是捡到了宝贝。
下午三点,最后一瓶售罄。
江潮站在超市二楼窗口,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。秦老站在他身边,手里攥着今天的销售统计单——虽然大部分是免费赠送,但现场零售也卖出了八百多瓶。
“江老板,”秦老声音有些哽咽,“咱们厂……活过来了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江潮说。
他目光望向街对面。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,车窗摇下一半,大卫·王正阴沉着脸朝这边看。
两人隔街对视了几秒。
大卫·王突然摇上车窗,轿车猛地起步,汇入车流消失了。
秦老担心地说:“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转身往楼下走,“所以咱们得抓紧。明天开始,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运转。另外,你准备一下,下周我带你去趟轻工局。”
“去轻工局干嘛?”
“申请‘东方一号’的省级新产品认证。”江潮在楼梯口停下脚步,“有了这个牌子,以后谁想动咱们,就得先掂量掂量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