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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章 岳衡攀咬

听冤录 笔墨云飞 3088 2026-08-12 21:55:36

岳衡被带进勘局的时候,脚步比上回慢了。

不是故意慢——是腿沉。他在牢里待了这些天,昨晚又没吃饭,整个人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眼窝更深了。但腰还是直的,没弯。

张大人坐正中,周敬坐左,陈秉坐右。裴寂在旁听席,扇子搁在膝盖上。

沈萦站在桌前。桌上摆着六样东西,从左到右——M-003名录残片、M-005处置名单残片、裴寂左臂上的枯寂毒(M-002)、M-009口传簿、M-006血书、岳衡串供信。

"岳衡。"张大人开口,"今日续勘。你可有事要供?"

岳衡站在堂中央,扫了一眼桌上那六样东西。他的目光在处置名单上停了一下——上次也是,他认得那个笔迹。

"下官有事要说。"

堂上安静了。

"说。"

岳衡的喉头滚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帘子——今天帘子没拉,圣上没来。

又看了一眼门口。门口站着两个差役,腰上别着刀。

他收回目光,看着张大人。

"下官要攀咬。"

张大人没动。沈萦也没动。裴寂的扇子没转。

"攀咬谁?"

"下官要说的是——梧宫案当夜,下头的人不是下官一个。"

"谁?"

岳衡的嘴动了一下。

"大人容下官从头说。"

"说。"

岳衡吸了一口气。

"梧宫案,下官确实经手了。名单是下官批的,人是下官派人处置的。但下官不是主谋——下官奉的是命。"

"奉谁的命?"张大人追问。

"上回下官说过——奉旨。"

"上回你也说过,先帝崩了,遗命没人传。圣上没登基。废太子被囚。你奉的谁的旨,你答不上来。"张大人把话堵回去了。

岳衡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"上回下官答不上来。今天下官答。"

堂上更安静了。

"梧宫被围那夜,下官在宫里头。"岳衡的声音低下来,"不是下官一个人去的。还有一个人。"

"谁?"

"一个老头。瘦,高,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疤。"

沈萦的手指动了一下。老者。陆秉文。

"他是谁的人?"张大人问。

"他是——"岳衡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"他是宫里头的人。"

"哪个宫里头?"

"……御前。"

堂下有人小声吸了一口气。

"那个人那晚在干什么?"

"那晚下官带人围了梧宫之后,他来了。"岳衡说,"他来了之后,看了一眼处置名单,没说话。然后他进了梧宫后殿,在里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。出来之后,他跟下官说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?"

"他说——'都办利索了。上面的意思,一个不留。'"

"上面。"张大人重复了一遍,"他说的是'上面'?"

"对。"

"上面是谁?"

岳衡的嘴闭上了。

他站在那里,手指攥着衣摆,攥得很紧。

"岳衡。"张大人敲了一下桌子,"你说'上面'——上面是谁?说清楚。"

"下官——"

"你想清楚了再说。"张大人的声音沉下来,"你现在供的是攀咬。攀咬就得有实据、有名字。含含糊糊的,不叫攀咬,叫搪塞。"

岳衡的额头上渗出汗。

"下官知道。"

"知道就说。"

"下官——"岳衡的嗓子哑了一下,"那个老头是御前的人。但上面——"

他停了。

"上面是谁?"张大人又问了一遍。

岳衡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眼睛里头的光变了——不是刚才那种硬撑着的光,是一种豁出去的光。

"上有天听。"他说,"非下官所敢言。"

四个字落在堂上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
堂上没人说话。

张大人看着岳衡,岳衡看着地面。

裴寂的扇子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转,是手指捏紧了一下。

沈萦站在桌前,没动。

"你说'上有天听'。"张大人慢慢开口,"你的意思是——上面那个人,你不敢说名字。"

"不敢。"

"为什么不敢?"

"因为说了就是死。"岳衡的声音很低,"不是下官死——是全家死。"

"你不供也是死。梧宫四十七条人命,你赖不掉。"

"我知道。"岳衡说,"但供了岳某一个人死,不供全家一起死。下官选一个人死。"

堂上又安静了。

张大人看了一眼沈萦。沈萦没看他,她盯着岳衡。

"岳大人。"她开口了。

岳衡抬头。

"你说那晚老者来了。他进梧宫后殿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之后说'都办利索了'。这半个时辰他在里头干什么,你知道吗?"

"不知道。"

"你有没有进去看过?"

"没有。他说上面的事,我不必管。"

"那你管什么?"

"我管外头。处置名单上的人,我来办。"

"四十七个人。"

"对。"

"你全杀了。"

"……对。"

"巫蛊人偶呢?谁让你做的?"

"那个——"岳衡犹豫了一下,"也是老者让我做的。他说要给梧宫安个罪名,不然没法交代。我找的刘贵,做的假人偶。"

"刘贵做完就死了。谁灭的口?"

"不是下官杀的。"岳衡说,"刘贵是老者的人动的手。下官不知道他怎么死的——后来听说在巷子里被人捅了。"

"刻刀进了赃物库。"

"那个我不知道。"

沈萦看着岳衡。

她闭上眼。

中阶。

岳衡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"老者那晚来了""他进后殿待了半个时辰""他说都办利索了""巫蛊人偶是老者让我做的""刘贵是老者的人动的手"——

一句一句听。

没有谎话的微颤。

他说的是真的。

但有几句——说到"上有天听、非下官所敢言"的时候,声音里头有一层东西。不是谎话。是压着。他还有话没说完。他知道"上面"是谁,但他死也不说。

沈萦睁开眼。

"岳大人。"

"嗯。"

"你说老者是御前的人。御前的人——你只见过他这一回?"

"不止一回。梧宫案之前,他来找过下官两次。一次是让我准备处置名单的格式,一次是让我安排人手围梧宫。"

"两次都是他来找你,不是你去找他?"

"对。下官不知道他住哪,也不知道怎么找他。每次都是他来。"

"也就是说——你跟他之间没有直接联络的通道。你接的是他的令,但他背后是谁,你不清楚。"

"下官——"

"你说'上有天听'。"沈萦打断他,"但你并不确定上面是谁。你猜的。"

岳衡的嘴张了一下。

"你猜的。对不对?"

"……对。"岳衡的声音更低了,"但下官心里透亮——御前的人,替谁跑腿,不言自明。"

"不言自明不是证据。"沈萦说,"你供了老者,可以。但你供不了上面那个人——因为你没有实据。你只有猜。"

岳衡没说话。

"你的口供到这里。"沈萦把笔搁下,"张大人,岳衡攀咬老者——这部分有实据,可以录。但'上有天听'以下,他没有实据,只有推测。这部分录不了。"

张大人点了一下头。

"岳衡,你攀咬老者陆秉文,有实据、有细节、有时间——这部分老夫记录在案。但你说'上有天听',却不供名字、不供实据——这一段不录。"

"大人——"岳衡急了,"下官说的都是真的——"

"是不是真的,得有东西证明。"张大人说,"你光说'上面有人',上面是谁?你不知道。你说'天听',谁的天?你没见过。你只见过老者。所以老夫只能录老者。"

岳衡的嘴动了几下,没再说话。

"带下去。"张大人敲了一下惊堂木。

岳衡被差役架出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,看了一眼桌上那六样东西,目光又落在处置名单上。

然后他被拖走了。

堂上散了人。周敬和陈秉先走了。裴寂走到沈萦旁边。

"他供了老者,没供圣上。"裴寂说。

"对。"

"你怎么看?"

沈萦把桌上的东西收拢。

"岳衡供老者,够定老者的罪。但老者背后是圣上——这一层,岳衡不敢说,也没有实据。"

"你手里不是有M-010和郑福生证词吗?那上头有'三殿下'——"

"那两样东西我还没呈。"沈萦说。

"为什么不呈?"

沈萦把匣子合上,扣好。

"裴寂,我呈了M-010和郑福生证词,圣上就知道我有直指他的东西。他现在还以为我只盯着岳衡——他要是一知道我有'三殿下'的实证,他会怎么做?"

裴寂想了一下:"毁。"

"对。他会毁掉所有能指向他的东西。M-010是登记册残页,在勘局放着,他动不了。但郑福生是活人——活人能改口,能死。"

"所以你不呈,是在保郑福生。"

"也是在保我自己。"沈萦说,"我手里的牌不能全亮。亮一张,圣上防一张。等岳衡的罪定死了,再亮下一张。"

"那圣上这层——你打算什么时候动?"

沈萦没回答。

她把匣子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"今天先不打算。"她说。

裴寂跟上来。

两人走出勘局。院子里有风,灯笼晃了一下。

"裴寂。"

"嗯。"

"帮我查一件事。陆秉文这两天动过没有。"

"你怕他毁证?"

"不是怕。是他已经在毁了。"沈萦说,"圣上那天派陆秉文来勘局,表面上是来压郑福生的口供。但陆秉文来了之后没见着郑福生——他来干什么了?"

裴寂皱了下眉。

"你是说——他来不是为了郑福生?"

"郑福生是明面上的目标。但他来的时候,勘局里还放着另一样东西——M-010。登记册残页。"

"他动M-010了?"

"没有。M-010在我袖子里,没在桌上。但他不知道。他看到的桌上只有六样证物。他可能以为M-010也在桌上——或者他在找别的东西。"

"找什么?"

"条子。"沈萦说,"抽档登记册上记了条子的编号。如果有编号,就能在御前档库里调出条子原件。条子上有落款——'三殿下'。这是最后一样能直指圣上的实物。"

裴寂的脚步停了。

"你是说——陆秉文来勘局,不是来找郑福生的,是来找条子的?"

"两个都是。但条子更重要。郑福生改了口,还有M-010。M-010毁了,还有条子。条子毁了——就什么都不剩了。"

"那条子还在吗?"

"不知道。在御前档库里。调不调得出来,得看圣上准不准。"

"圣上不会准。"

"所以他要是已经派陆秉文把条子毁了——这条线就断了。"

裴寂骂了一句。

"妈的。"

"别急。"沈萦说,"断了就断了。我手里还有M-010和郑福生。这两样东西够了——至少够定岳衡的罪。"

"但定不了圣上的罪。"

"现在定不了。"沈萦说。

她把匣子换到另一只手,往前走了两步。

"这笔账我记着。"她说,"等案子翻完了,岳衡定了,废太子昭雪了——再来算。"

裴寂看着她。

"你就不怕圣上先对你动手?"

"怕。"沈萦说,"但他现在不敢。二十三个重臣盯着,朝堂看着。他动我就是打自己的脸——'勘案从实',他自个儿说的。"

"以后呢?"

"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"

两人走到院门口。韩七跑过来。

"沈姑娘,御前档库那边来了消息。"

"什么消息?"

"韩七打听了一圈。御前档库前天夜里有人进去过——值夜的人说是个穿青布袍子的老头。"

沈萦的手停了一下。

"他拿了什么?"

"值夜的不敢拦。老头进去待了一炷香,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着。"

裴寂看了沈萦一眼。

"条子。"他说。

沈萦没说话。

她站在院门口,把袖子里的证词卷拿出来。翻到最后一页——岳衡的口供记录。

她拿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。

圆圈里头没写字。

"这是什么?"裴寂问。

"一笔账。"沈萦说。

"什么账?"

"卷四再算。"

她把证词卷合上,塞回袖子里。

韩七还站着。

"还有事?"沈萦问。

"没了。哦——对了,郑福生那边说今晚想吃碗面。"

"给他吃。"沈萦说。

她迈出院门,走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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