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衡被带进勘局的时候,脚步比上回慢了。
不是故意慢——是腿沉。他在牢里待了这些天,昨晚又没吃饭,整个人瘦了一圈,下巴尖了,眼窝更深了。但腰还是直的,没弯。
张大人坐正中,周敬坐左,陈秉坐右。裴寂在旁听席,扇子搁在膝盖上。
沈萦站在桌前。桌上摆着六样东西,从左到右——M-003名录残片、M-005处置名单残片、裴寂左臂上的枯寂毒(M-002)、M-009口传簿、M-006血书、岳衡串供信。
"岳衡。"张大人开口,"今日续勘。你可有事要供?"
岳衡站在堂中央,扫了一眼桌上那六样东西。他的目光在处置名单上停了一下——上次也是,他认得那个笔迹。
"下官有事要说。"
堂上安静了。
"说。"
岳衡的喉头滚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帘子——今天帘子没拉,圣上没来。
又看了一眼门口。门口站着两个差役,腰上别着刀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张大人。
"下官要攀咬。"
张大人没动。沈萦也没动。裴寂的扇子没转。
"攀咬谁?"
"下官要说的是——梧宫案当夜,下头的人不是下官一个。"
"谁?"
岳衡的嘴动了一下。
"大人容下官从头说。"
"说。"
岳衡吸了一口气。
"梧宫案,下官确实经手了。名单是下官批的,人是下官派人处置的。但下官不是主谋——下官奉的是命。"
"奉谁的命?"张大人追问。
"上回下官说过——奉旨。"
"上回你也说过,先帝崩了,遗命没人传。圣上没登基。废太子被囚。你奉的谁的旨,你答不上来。"张大人把话堵回去了。
岳衡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上回下官答不上来。今天下官答。"
堂上更安静了。
"梧宫被围那夜,下官在宫里头。"岳衡的声音低下来,"不是下官一个人去的。还有一个人。"
"谁?"
"一个老头。瘦,高,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疤。"
沈萦的手指动了一下。老者。陆秉文。
"他是谁的人?"张大人问。
"他是——"岳衡停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"他是宫里头的人。"
"哪个宫里头?"
"……御前。"
堂下有人小声吸了一口气。
"那个人那晚在干什么?"
"那晚下官带人围了梧宫之后,他来了。"岳衡说,"他来了之后,看了一眼处置名单,没说话。然后他进了梧宫后殿,在里面待了大约半个时辰。出来之后,他跟下官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——'都办利索了。上面的意思,一个不留。'"
"上面。"张大人重复了一遍,"他说的是'上面'?"
"对。"
"上面是谁?"
岳衡的嘴闭上了。
他站在那里,手指攥着衣摆,攥得很紧。
"岳衡。"张大人敲了一下桌子,"你说'上面'——上面是谁?说清楚。"
"下官——"
"你想清楚了再说。"张大人的声音沉下来,"你现在供的是攀咬。攀咬就得有实据、有名字。含含糊糊的,不叫攀咬,叫搪塞。"
岳衡的额头上渗出汗。
"下官知道。"
"知道就说。"
"下官——"岳衡的嗓子哑了一下,"那个老头是御前的人。但上面——"
他停了。
"上面是谁?"张大人又问了一遍。
岳衡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眼睛里头的光变了——不是刚才那种硬撑着的光,是一种豁出去的光。
"上有天听。"他说,"非下官所敢言。"
四个字落在堂上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堂上没人说话。
张大人看着岳衡,岳衡看着地面。
裴寂的扇子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转,是手指捏紧了一下。
沈萦站在桌前,没动。
"你说'上有天听'。"张大人慢慢开口,"你的意思是——上面那个人,你不敢说名字。"
"不敢。"
"为什么不敢?"
"因为说了就是死。"岳衡的声音很低,"不是下官死——是全家死。"
"你不供也是死。梧宫四十七条人命,你赖不掉。"
"我知道。"岳衡说,"但供了岳某一个人死,不供全家一起死。下官选一个人死。"
堂上又安静了。
张大人看了一眼沈萦。沈萦没看他,她盯着岳衡。
"岳大人。"她开口了。
岳衡抬头。
"你说那晚老者来了。他进梧宫后殿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之后说'都办利索了'。这半个时辰他在里头干什么,你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
"你有没有进去看过?"
"没有。他说上面的事,我不必管。"
"那你管什么?"
"我管外头。处置名单上的人,我来办。"
"四十七个人。"
"对。"
"你全杀了。"
"……对。"
"巫蛊人偶呢?谁让你做的?"
"那个——"岳衡犹豫了一下,"也是老者让我做的。他说要给梧宫安个罪名,不然没法交代。我找的刘贵,做的假人偶。"
"刘贵做完就死了。谁灭的口?"
"不是下官杀的。"岳衡说,"刘贵是老者的人动的手。下官不知道他怎么死的——后来听说在巷子里被人捅了。"
"刻刀进了赃物库。"
"那个我不知道。"
沈萦看着岳衡。
她闭上眼。
中阶。
岳衡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"老者那晚来了""他进后殿待了半个时辰""他说都办利索了""巫蛊人偶是老者让我做的""刘贵是老者的人动的手"——
一句一句听。
没有谎话的微颤。
他说的是真的。
但有几句——说到"上有天听、非下官所敢言"的时候,声音里头有一层东西。不是谎话。是压着。他还有话没说完。他知道"上面"是谁,但他死也不说。
沈萦睁开眼。
"岳大人。"
"嗯。"
"你说老者是御前的人。御前的人——你只见过他这一回?"
"不止一回。梧宫案之前,他来找过下官两次。一次是让我准备处置名单的格式,一次是让我安排人手围梧宫。"
"两次都是他来找你,不是你去找他?"
"对。下官不知道他住哪,也不知道怎么找他。每次都是他来。"
"也就是说——你跟他之间没有直接联络的通道。你接的是他的令,但他背后是谁,你不清楚。"
"下官——"
"你说'上有天听'。"沈萦打断他,"但你并不确定上面是谁。你猜的。"
岳衡的嘴张了一下。
"你猜的。对不对?"
"……对。"岳衡的声音更低了,"但下官心里透亮——御前的人,替谁跑腿,不言自明。"
"不言自明不是证据。"沈萦说,"你供了老者,可以。但你供不了上面那个人——因为你没有实据。你只有猜。"
岳衡没说话。
"你的口供到这里。"沈萦把笔搁下,"张大人,岳衡攀咬老者——这部分有实据,可以录。但'上有天听'以下,他没有实据,只有推测。这部分录不了。"
张大人点了一下头。
"岳衡,你攀咬老者陆秉文,有实据、有细节、有时间——这部分老夫记录在案。但你说'上有天听',却不供名字、不供实据——这一段不录。"
"大人——"岳衡急了,"下官说的都是真的——"
"是不是真的,得有东西证明。"张大人说,"你光说'上面有人',上面是谁?你不知道。你说'天听',谁的天?你没见过。你只见过老者。所以老夫只能录老者。"
岳衡的嘴动了几下,没再说话。
"带下去。"张大人敲了一下惊堂木。
岳衡被差役架出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,看了一眼桌上那六样东西,目光又落在处置名单上。
然后他被拖走了。
堂上散了人。周敬和陈秉先走了。裴寂走到沈萦旁边。
"他供了老者,没供圣上。"裴寂说。
"对。"
"你怎么看?"
沈萦把桌上的东西收拢。
"岳衡供老者,够定老者的罪。但老者背后是圣上——这一层,岳衡不敢说,也没有实据。"
"你手里不是有M-010和郑福生证词吗?那上头有'三殿下'——"
"那两样东西我还没呈。"沈萦说。
"为什么不呈?"
沈萦把匣子合上,扣好。
"裴寂,我呈了M-010和郑福生证词,圣上就知道我有直指他的东西。他现在还以为我只盯着岳衡——他要是一知道我有'三殿下'的实证,他会怎么做?"
裴寂想了一下:"毁。"
"对。他会毁掉所有能指向他的东西。M-010是登记册残页,在勘局放着,他动不了。但郑福生是活人——活人能改口,能死。"
"所以你不呈,是在保郑福生。"
"也是在保我自己。"沈萦说,"我手里的牌不能全亮。亮一张,圣上防一张。等岳衡的罪定死了,再亮下一张。"
"那圣上这层——你打算什么时候动?"
沈萦没回答。
她把匣子夹在腋下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今天先不打算。"她说。
裴寂跟上来。
两人走出勘局。院子里有风,灯笼晃了一下。
"裴寂。"
"嗯。"
"帮我查一件事。陆秉文这两天动过没有。"
"你怕他毁证?"
"不是怕。是他已经在毁了。"沈萦说,"圣上那天派陆秉文来勘局,表面上是来压郑福生的口供。但陆秉文来了之后没见着郑福生——他来干什么了?"
裴寂皱了下眉。
"你是说——他来不是为了郑福生?"
"郑福生是明面上的目标。但他来的时候,勘局里还放着另一样东西——M-010。登记册残页。"
"他动M-010了?"
"没有。M-010在我袖子里,没在桌上。但他不知道。他看到的桌上只有六样证物。他可能以为M-010也在桌上——或者他在找别的东西。"
"找什么?"
"条子。"沈萦说,"抽档登记册上记了条子的编号。如果有编号,就能在御前档库里调出条子原件。条子上有落款——'三殿下'。这是最后一样能直指圣上的实物。"
裴寂的脚步停了。
"你是说——陆秉文来勘局,不是来找郑福生的,是来找条子的?"
"两个都是。但条子更重要。郑福生改了口,还有M-010。M-010毁了,还有条子。条子毁了——就什么都不剩了。"
"那条子还在吗?"
"不知道。在御前档库里。调不调得出来,得看圣上准不准。"
"圣上不会准。"
"所以他要是已经派陆秉文把条子毁了——这条线就断了。"
裴寂骂了一句。
"妈的。"
"别急。"沈萦说,"断了就断了。我手里还有M-010和郑福生。这两样东西够了——至少够定岳衡的罪。"
"但定不了圣上的罪。"
"现在定不了。"沈萦说。
她把匣子换到另一只手,往前走了两步。
"这笔账我记着。"她说,"等案子翻完了,岳衡定了,废太子昭雪了——再来算。"
裴寂看着她。
"你就不怕圣上先对你动手?"
"怕。"沈萦说,"但他现在不敢。二十三个重臣盯着,朝堂看着。他动我就是打自己的脸——'勘案从实',他自个儿说的。"
"以后呢?"
"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"
两人走到院门口。韩七跑过来。
"沈姑娘,御前档库那边来了消息。"
"什么消息?"
"韩七打听了一圈。御前档库前天夜里有人进去过——值夜的人说是个穿青布袍子的老头。"
沈萦的手停了一下。
"他拿了什么?"
"值夜的不敢拦。老头进去待了一炷香,出来的时候袖子里鼓着。"
裴寂看了沈萦一眼。
"条子。"他说。
沈萦没说话。
她站在院门口,把袖子里的证词卷拿出来。翻到最后一页——岳衡的口供记录。
她拿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。
圆圈里头没写字。
"这是什么?"裴寂问。
"一笔账。"沈萦说。
"什么账?"
"卷四再算。"
她把证词卷合上,塞回袖子里。
韩七还站着。
"还有事?"沈萦问。
"没了。哦——对了,郑福生那边说今晚想吃碗面。"
"给他吃。"沈萦说。
她迈出院门,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