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是午时到的。
王德海亲自来念的。他站在大理寺正堂上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,嗓子提得比平时高半个调。堂下站着的人不少——张大人领着头,周敬、陈秉分列左右,后头是二十三个联名重臣,再后头是勘局的人。沈萦站在左侧,裴寂在旁听席。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"
王德海展开绢帛,开始念。
"梧宫旧案,历二十年。经三法司会勘、勘局取证,查明:废太子一党,并无谋反实据。当年以'谋逆'之名牵连梧宫四十七人,系构陷冤抑。四十七人非乱臣贼子,乃无辜受戮。今着三法司重审此案,为废太子及梧宫受牵连众人昭雪。追复废太子位号,梧宫四十七人各追抚恤,家属释奴归籍。"
堂下有人吸了吸鼻子。二十三个重臣里头,有几个当年跟废太子共过事。跪了二十年的折子,今天终于有了回音。
王德海停了一下,翻了一行,接着念。
"沈家一案,并审。前翰林学士沈阙,当年以'附逆'之名满门抄斩。经勘局查明,沈阙并无附逆实据,系岳衡构陷。沈家灭门一案,着三法司重审,为沈阙及沈家受牵连众人昭雪。追复沈阙翰林学士之衔,沈家田产宅屋着有司归还。"
沈萦站在那里,没动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。指尖微微发凉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家。沈阙。她爹。
二十年了。满门抄斩四个字压了二十年。今天圣旨上说——构陷。冤抑。昭雪。
王德海还在念。
"岳衡——"他清了一下嗓子,"前内阁学士岳衡,构陷沈家清流、朋党乱政、伪造巫蛊人偶、串供妨碍勘案。数罪并查,即日起削去内阁学士之职,削一切差遣,软禁于府中待勘。其党羽孙志远等,依各罪分别论处。"
"岳衡所涉梧宫屠戮一节,因案情重大、年代久远,着三法司续勘,待查明后再行定罪。"
念完了。
王德海把绢帛合上,递给张大人。张大人接了,双手捧着,跪下谢了恩。
堂上的人开始动了。有人低声说话,有人叹气。有几个老臣眼眶红了——他们在朝堂上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。
沈萦站在原地。
裴寂从旁听席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
"成了。"他说,声音不大。
"嗯。"
"沈家平反了。你爹的翰林衔追复了。田产宅屋也还了。"
"嗯。"
"你不高兴?"
沈萦没回答。她看着堂上那卷明黄绢帛——张大人捧着,小心翼翼地搁在案上。
"岳衡没死。"她说。
"削了权,软禁了。"裴寂说,"圣上留了他一条命。"
"留他活口。"沈萦说,"不是留他的命——是留他的嘴。"
裴寂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"岳衡知道太多了。圣上留着他,不是因为仁慈,是因为杀了他等于认罪。留着比杀了安全。"
"软禁待勘——这个'待',待到什么时候?"
"待到圣上觉得安全的时候。"沈萦说,"或者说——待到圣上觉得不需要他开口的时候。"
裴寂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两人从正堂出来。院子里有风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下。
张大人追上来。
"沈姑娘。"
"张大人。"
"诏书下了,案子算是破了七分。"张大人脸上难得有了笑意,但笑得克制,"废太子昭雪、沈家平反、岳衡削权——这三样,够了。"
"还不够。"沈萦说。
张大人看了她一眼。
"你是说——"
"岳衡的罪只定了'构陷沈家清流、朋党乱政'。梧宫四十七人的屠戮,圣上留了'续勘'。"沈萦说,"这个'续勘'——会勘吗?"
张大人沉默了一下。
"老夫去催。"
"催不动。"沈萦说,"圣上下了诏,把岳衡的罪拆成两截。前面那截——构陷沈家、朋党乱政——定了,给朝堂一个交代。后面那截——梧宫屠戮——留了尾巴。这个尾巴就是圣上的退路。岳衡的梧宫屠戮一查下去,就要查到老者。查到老者就要查到圣上。所以圣上不会让这截继续往下查。"
"那你的意思是——"
"先拿七分。"沈萦说,"剩下三分,以后再说。"
张大人看着她,过了一阵,叹了口气。
"你这丫头——老夫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你这年纪就知道'留三分'的。"
"不是我想留。"沈萦说,"是不得不留。圣上手里还有牌。我手里的M-010和郑福生证词,现在不能呈——呈了就是跟圣上翻脸。翻脸的后果,我担不起。"
"那什么时候呈?"
"等。"沈萦说,"等圣上松懈,等岳衡在软禁里待到发慌。岳衡这种人,闲不住。他软禁着,什么都做不了,就会想东想西。想多了,嘴就会松。到时候——"
她没说完。
张大人点了下头。
"行。老夫听你的。先拿七分,剩下三分留着。"
他拍了拍沈萦的肩膀,走了。
院子里就剩沈萦和裴寂两人。
裴寂靠着廊柱,扇子在手指间转着。
"复盘一下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从头到尾捋一遍。这十个章——从勘局开局到今天诏书下来。你干了什么,得了什么,丢了什么。"
沈萦想了一下。
"从开勘说起。"她走到廊柱旁边,靠着,跟裴寂隔了一步远,"第一天,圣上下旨开勘。我进了勘局,把证词卷理成四阶——先帝暴毙、废太子被屠、主上抽档、岳衡操盘。"
"第二步,进皇史宬查旧档。查到梧宫正本缺了十一页加一整卷。登记册上有记录——元正前三日,子时,御批抽阅。经手人名字被涂了。葛福的残念听出来了——老者来抽的档。蛟形印跟残片对上了。"
"第三步,岳衡翻供,说'平乱'。我用名单同源堵了他——赐死名单、枯寂毒同源、先帝崩了没人传遗命。他奉的是谁的命,说不清。他认了批注笔迹,要面圣。"
"第四步,孙志远串供。中阶识谎,当场破了。串供信搜出来,孙志远被黜。"
"第五步,找郑福生。老内侍活着,到案了。他亲见条子落款'三殿下'。三人执棋拼齐——岳衡杀人,老者灭迹,三殿下下令。"
"第六步,圣上两难。他下了密旨要压证词,派陆秉文来。我挡了——证词不归档,陆秉文见不着郑福生。"
"第七步,四证合册逼宫。重臣联名再上,圣上批了'勘'字,准勘到底。"
"第八步,孙志远被黜落问罪。岳衡在大理寺的眼线断了。"
"第九步,岳衡攀咬老者。供了老者那晚来了梧宫、进了后殿、说了'都办利索了'。但'上有天听'以下,他不供。"
"第十步——今天。诏书下了。废太子昭雪,沈家平反,岳衡削权软禁。"
她数完了。
"得了什么?"裴寂问。
"沈家平反,我爹的清白。废太子昭雪。梧宫四十七人翻案。岳衡削权。"
"丢了什么?"
"条子。"沈萦说,"陆秉文从御前档库把条子原件取走了。毁没毁不知道,但多半毁了。直指圣上的最后一样实物——没了。"
"还有什么没拿到的?"
"圣上抽档的坐实。M-010和郑福生证词在我手里,但没呈、没归档。郑福生的证词是孤证——老者的脸他见过,条子的落款他见过,但没有实物佐证。M-010有蛟形印,但印不等于圣上——只能证明老者经手了。从老者到圣上,中间还差一步。"
"这一步差在哪?"
"差在岳衡嘴里。"沈萦说,"岳衡见过老者,知道老者是御前的人。但他不敢说——说了就是死。他只肯供老者,不供圣上。"
裴寂把扇子合上。
"所以——顶层卡住了。"
"卡住了。"沈萦说,"卷三翻案,功成七分。剩下三分——圣上抽档、宫变第三人、先帝暴毙——全卡在顶层。"
"留到卷四?"
"留到卷四。"
裴寂没说话。他把扇子往袖子里塞,塞了一半又抽出来,打开扇了两下。十月的天气不热,他扇的是习惯。
"沈萦。"
"嗯。"
"你爹的案子翻了。沈家平反了。你不高兴。"
"我说了,没不高兴。"
"但你也没高兴。"
沈萦没接话。
她靠在廊柱上,看着院子对面那堵墙。墙上爬着一根老藤,叶子黄了一半。
"我在想一件事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诏书上写的是'沈家灭门案重审'。重审——不是平反。"
"有区别吗?"
"有。"沈萦说,"重审的意思是——案子还没结。圣上给了一个方向,但没给结论。'冤抑待雪'——注意这个'待'字。跟岳衡的'软禁待勘'一样。都是'待'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圣上留了后手?"
"他什么时候没留过后手?"沈萦说,"开勘是被迫的,准勘是被迫的,下诏也是被迫的。每一步他都留了退路。沈家平反是'待雪',岳衡定罪是'待勘'。两个'待'——都等他点头。"
"他不点头呢?"
"那就一直待着。"沈萦说,"除非——有人逼他点头。"
裴寂看了她一眼。
"你打算逼?"
"现在不逼。"沈萦说,"先拿这七分。等我手里攒够了东西——M-010、郑福生证词、还有岳衡的嘴——三样东西凑齐了,再逼。"
"什么时候能凑齐?"
"不知道。"沈萦说,"但岳衡软禁着,他在府里待不住。待不住就会想,想了就会慌,慌了就会开口。到时候我再去看他。"
裴寂把扇子收了。
"行。"他说,"卷四的事卷四再说。今天——你至少该歇一天。"
"歇不了。"沈萦从廊柱上站直了,"还有一件事没办。"
"什么事?"
"郑福生。他现在是证人,但案子'续勘'了,他的证词没归档。圣上要是再派陆秉文来——他扛不住。"
"你打算怎么办?"
"送他出京。"沈萦说,"找个地方安置好,别让任何人知道在哪。等卷四用得上的时候再接回来。"
"我来安排。"裴寂说。
"别让韩七知道具体地点。他嘴快。"
"知道。"
两人往院外走。走到门口,沈萦停了一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正堂。堂上的门还开着,张大人还站在案前,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绢帛,在看。
诏书上写的每一个字,她都记住了。废太子昭雪。沈家重审。岳衡削权软禁。
三个"待"。三个尾巴。
她转过头,往外走。
裴寂在后面跟了两步。
"沈萦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说——真正的棋手还坐在龙椅上。"
"我说了吗?"
"你脸上写着呢。"
沈萦没接话。她走到大理寺大门口,停了一步。
门口的石阶上有个破碗,不知道谁搁的,里头积了半碗雨水。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,转了半圈,卡在碗沿上不动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片叶子。
裴寂从后头跟上来,也看了一眼。
"走吧。"沈萦迈过门槛。
"去哪?"
"回勘局。把证词卷封了。"
"今天还封?"
"今天封。明天可能就没机会了。"
裴寂没再问。两人一前一后往勘局方向走。沈萦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袖子里鼓着——M-010和郑福生证词还在里头,贴着她的手腕。
风把她的袖口掀起一角。纸角露出来一点,又被风按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