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正式文牒送到寂王府的时候,沈萦正在擦那根玉簪。
M-001。母亲的玉簪。羊脂白玉,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莲花,簪身上有一道细纹——是当年磕在地上时磕出来的。她带了二十年,贴身放着,从没离过手。
韩七在门口喊了一声:"沈姑娘,张大人派人送东西来了。"
她把玉簪收进袖子里,起身去接。
来的是张大人身边的书吏,姓方,四十来岁,办事稳妥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漆木匣子,上头贴着大理寺的封条。
"沈姑娘,张大人让送过来的。说是今日午后三法司合议的结果,请姑娘过目。"
沈萦接过来,撕了封条,打开匣子。
里头是一卷文书。不是圣旨——是三法司的合议呈报,已经报上去了,等圣上用印之后就成正式诏书。
她展开看了一遍。
文书不长,但每一条都写得很硬。
"经三法司合议,查明:前翰林学士沈阙,于元正年间被以'附逆谋反'之罪满门抄斩,系构陷冤案。首犯沈璋,从犯岳衡,伪造证词、构陷清流、灭口沈家满门。沈阙并无附逆实据,沈家灭门一案,定为冤抑。"
"追复沈阙翰林学士之衔,追赠礼部侍郎。沈家田产宅屋,着有司清查发还。沈家流放家属,释奴归籍。"
"首犯沈璋,已下狱论罪。从犯岳衡,削权软禁待勘。"
沈萦把文书看完了,又看了一遍。
沈璋。她二叔。沈阙的亲弟弟。
二十年前沈家灭门,沈阙和正妻被斩,满门抄没。但沈璋没事——不仅没事,还得了沈家的田产宅屋。当时没人觉得不对,因为沈璋是"出继"出去的,不算沈阙这一房的人。
但勘局查下来,沈璋不是无辜的。他在沈阙被定罪之前三天,给岳衡递了一封密信——信上写的是沈阙与废太子的往来细节。这些细节后来成了岳衡构陷沈阙"附逆"的证词。
沈璋用他哥的命,换了沈家的家产。
沈萦把文书放回匣子里。
"方书吏,张大人还有没有说什么?"
"张大人说——圣上已经看了合议呈报,午后就会用印。用完印,正式诏书下来,就生效了。"
"沈璋那边呢?"
"沈璋在大理寺狱,已经认了。他在堂上供认了递密信给岳衡的事。说是岳衡许他沈家家产,他才写的信。"
"他认了?"
"认了。签了字,画了押。"方书吏顿了一下,"张大人说,沈姑娘要是有什么话要问沈璋,可以去找他。"
"我不去。"
方书吏微微一滞。
"他认了就行。"沈萦说,"我不想见他。"
方书吏点了下头,告退了。
沈萦把漆木匣子搁在桌上,站在那儿。
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靠在门框上。
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
"怎么说?"
"沈阙追复翰林学士,追赠礼部侍郎。沈家田产宅屋发还。流放家属释奴归籍。沈璋认了,画了押。岳衡从犯,削权软禁待勘。"
裴寂嗯了一声,走进来。
"礼部侍郎——你爹活着的时候才是个翰林学士,从五品。死了倒升了。"
"朝廷欠的。"
"朝廷欠的多了。"裴寂在椅子上坐下,"你爹的案子,算结了?"
"算结了。"沈萦说,"重审定了,诏书下午用印。用完印就生效。"
她走到桌边,把匣子合上。
"沈璋呢?"裴寂问,"他怎么处置?"
"三法司还没定。但他认了构陷,至少是流配。"
"流配?用亲哥的命换家产的人,才流配?"
"岳衡还没死呢。"沈萦说,"沈璋是首犯,但他是沈家人——朝廷不会对沈家自己人下死手。平反诏刚下,转头就把沈家人判死了,面子上不好看。"
"那家产呢?沈璋这些年占了沈家的田产宅屋——"
"发还。"沈萦说,"诏书上写了,'着有司清查发还'。沈璋名下的沈家田产宅屋,全部清查归还。"
"他占了二十年。"
"二十年也还。"
裴寂没再说了。他看着沈萦,过了一阵。
"你不高兴。"
"我说了——"
"我知道你没不高兴。但你也没高兴。"
沈萦转过身,走到窗边。窗子半开着,外头是寂王府的后院,院里有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
"裴寂。"
"嗯。"
"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?"
"知道。沈家被抄的时候,你娘撞柱死的。"
"她不是撞柱死的。"沈萦说,"她是被枯寂毒赐死的。"
裴寂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枯寂毒。跟梧宫四十七人用的是同一种。"
"M-002。"
"对。"沈萦说,"岳衡杀了梧宫的人,又杀了沈家的人。同一个手法,同一批毒。我查M-002的时候查出来的——太医院的档上记着,那批枯寂毒分了两份,一份'梧宫用',一份'沈府用'。"
"你早知道?"
"查到的时候就知道了。但那时候不能说。梧宫的案子还没翻,沈家的案子也没翻。要是提前说出来,岳衡会灭口,证据就没了。"
"所以你忍到现在。"
"忍到现在。"
裴寂没再说话了。
沈萦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玉簪。
M-001。母亲的玉簪。
她把簪子放在掌暗中,看了看。簪头的莲花雕得细,花瓣一层一层的,打磨得很润。簪身上那道细纹,是当年从地上捡起来时磕出来的——她娘撞柱之前,簪子先掉在地上,碎了半截。后来有人替她粘了起来,但那道裂纹去不掉了。
她把簪子贴在心口。
凉的。玉是凉的,贴在衣裳上,凉意透进去。
"娘。"她没出声。嘴动了一下。
裴寂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他看见沈萦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听见声音。他把目光移开了。
过了一阵,沈萦把簪子从心口拿下来,放回袖子里。
"诏书下午用印。"她说,声音跟平时一样,"用完印,我去看我爹。"
"你爹的墓在哪?"
"城北。"沈萦说,"沈家被抄之后,我爹的尸首被扔在城北乱葬岗。后来有人替他收了尸,葬在城北的一座小坟里。连碑都没立——那时候不敢立。"
"现在可以立了。"
"可以了。"沈萦说,"诏书下来之后,沈家平反了。我爹追复了翰林学士,追赠了礼部侍郎。可以立碑了。"
"我陪你。"
"不用。"
"我陪你。"裴寂又说了一遍。
沈萦看了他一眼,没争。
"行。"
……
午后。诏书用印了。
王德海亲自送到寂王府来的。这回收的不是大理寺正堂——送到寂王府前厅。圣上的意思:沈家平反是私事也是公事,但诏书送到王府来,是给沈萦面子。
裴寂站在前厅里,沈萦跪在正中。
王德海展开诏书。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"
"前翰林学士沈阙,蒙冤构陷,清白追复。沈家灭门一案,经三法司重审,定为冤抑。首犯沈璋已认罪下狱,从犯岳衡削权软禁待勘。沈阙追复翰林学士,追赠礼部侍郎。沈家田产宅屋,着有司清查发还。沈家流放家属,释奴归籍。"
"沈阙之女沈萦,二十年含冤,协助勘局翻案有功,着赏银百两、锦缎十匹。"
王德海念完了,把诏书合上。
"沈姑娘,接旨吧。"
沈萦叩了头。
"臣女沈萦,叩谢圣恩。"
王德海把诏书递过来。沈萦双手接过,站起来。
王德海看了她一眼。
"沈姑娘,圣上还有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圣上说——'沈阙的案子翻了,朕知道你心中有数怨。但有些事,到此为止。'"
沈萦看着王德海。
"臣女明白。"
王德海点了下头,没多待,带着人走了。
前厅里就剩沈萦和裴寂。
裴寂走过来。
"圣上那句话——'到此为止'。"
"我知道。"沈萦把诏书卷好,"他说的是沈家的案子。沈家的案子到此为止——不要再往上查了。"
"你呢?"
"沈家的案子到此为止。梧宫的案子续勘。这两件事,分开算。"
"圣上的意思是一起算。"
"那就让他觉得一起算。"沈萦把诏书塞进袖子里,"但诏书上写的是两件事。沈家灭门案——定了。梧宫旧案——续勘。白纸黑字。"
裴寂嗯了一声。
沈萦走到前厅门口,站住了。
她从袖子里把玉簪又摸出来。M-001。母亲的玉簪。
她把簪子翻过来。簪子的背面——莲花的底座上——刻了两个字。字很小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
"别信。"
两个字。她娘刻的。
她娘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"别信"。是"梧宫……别信岳"。
梧宫。别信岳。
梧宫的案子,别信岳衡的话。
这四个字,她听了二十年。今天,诏书下来了。岳衡削权软禁,梧宫四十七人翻案,废太子昭雪,沈家平反。
应了一半。
还有一半——"别信岳"的"岳"字,不只是岳衡。岳衡背后还有人。她娘当年看出来了,但没来得及说完。
沈萦把簪子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"裴寂。"
"嗯。"
"我娘临死前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她说——'梧宫……别信岳。'"
裴寂看着她。
"应了一半。"沈萦说,"岳衡倒了,梧宫翻了。但'别信岳'——这个'岳'不只是岳衡。"
"还有谁?"
沈萦没回答。
她把簪子放回袖子里,走到门口。
石阶下头有个蚂蚁窝。一排蚂蚁正搬着东西往石缝里钻,搬的是一小块糕饼渣子——不知道谁掉的。
沈萦看了一眼那排蚂蚁,抬脚迈过去了。
裴寂跟在后面,也迈过去了。
"什么时候去看你爹?"他问。
"明天。"沈萦说,"今天先把诏书收好。"
两人走到院门口。韩七跑过来。
"沈姑娘!张大人那边来人了,说沈璋在大理寺狱里要见你。"
沈萦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"他说什么了?"
"他说——'有句话要告诉沈萦,关于她娘的。'"
沈萦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玉簪。簪子上的裂纹硌着她的指腹。
"我去。"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