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璋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。
沈萦昨儿去大理寺狱见了他一面。沈璋关在单间里,比岳衡的牢房干净些——毕竟是沈家人,朝廷给了三分面子。他坐在稻草铺上,看见沈萦进来,眼圈就红了。
"萦丫头——"
"别叫我丫头。"沈萦站在牢栏外面,"沈璋,你要说什么就说。你叫我来,是说有话关于我娘。"
沈璋的手抓着牢栏,指节发白。
"你娘……你娘死之前,我去见过她。"
沈萦没说话。
"沈家被抄那天,我去了沈府。你爹已经被押走了,你娘在后堂里。她抱着你——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。她抱着你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她说——'二弟,这孩子交给你了。'"
沈萦看着他。
"然后呢?"
"然后……"沈璋低下了头,"我没应。我走了。后来你娘就……"
"就撞了柱。"沈萦替他说完了。
沈璋的嘴抖了一下。
"你娘撞柱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根簪子。就是那根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萦说,"簪子在我手里。你到底要说什么?"
沈璋抬起头,看着她。
"我要说的是——你娘让我带你走。我没带。我不仅没带,我还……"
他停了。
"你还把你哥的命卖了。"沈萦说,"你把沈家的田产宅屋收了。你用我爹的命换了二十年荣华富贵。"
"我——"
"你叫我来,就是想跟我说这个?"
"不是。"沈璋的声音哑了,"我想跟你说——你娘那句话。'这孩子交给你了。'我这些年想起来,就……"
"就想说对不起?"
"……"
"沈璋。"沈萦的声音没有起伏,"你把我叫来,说有一句话关于我娘。结果你说了半天,就是在替自己开脱。你想说你当年不是故意的,你想说你也后悔了。"
"我——"
"你递信给岳衡的时候,后悔了吗?你收沈家田产的时候,后悔了吗?二十年,你吃着用我爹的命换来的银子,后悔了吗?"
沈璋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"你现在后悔,是因为你被抓了。"沈萦说,"不是因为良心。"
她转身走了。
身后沈璋还喊了一声:"萦丫头——"
她没回头。
……
今天一早,朝堂上宣诏。
废太子昭雪的诏书。跟昨天沈家平反的诏书是两道——沈家那道是"灭门冤案重审",废太子这道是"冤抑待雪"。两道分开下,圣上的意思分得清楚。
沈萦站在朝堂侧席。她是勘局的人,有资格旁听。裴寂在她旁边,后头是张大人和二十三个联名重臣。
王德海站在御阶下面,手里捧着明黄绢帛。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"
"废太子某,于元正年间被以'谋逆'之罪废黜,梧宫众人牵连遭戮。经三法司会勘、勘局取证,查明:废太子并无谋反实据,所谓'调兵逼宫'之事,系构陷。梧宫四十七人非乱臣贼子,乃无辜受戮。"
"废太子蒙冤二十载,今昭雪追复。追复太子位号,追谥'昭闵'。梧宫四十七人各追抚恤,家属释奴归籍。"
"但——"
王德海停了一下。沈萦的耳朵动了。
"但梧宫一案,案情重大,牵涉甚广。其屠戮之惨,朕深痛之。着三法司续勘,务必查清余犯,以告慰亡灵。"
王德海念完了。
堂上跪了一片。二十三个重臣叩头谢恩,有人老泪纵横——他们等了二十年。
沈萦站在侧席,没跪。她是勘局的人,不归朝班。
裴寂也没跪。他站着,看着御阶上的方向。
诏书念完了,重臣们起来了。有人低声说话,有人擦眼睛。张大人走到沈萦旁边,压低声说了一句。
"听到了吗?"
"听到了。"
"诏书上只提了'屠戮之惨'。没提抽档。没提第三人。"
"我知道。"
"圣上把那部分压了。"张大人说,"续勘——续勘的是'余犯',不是主谋。"
沈萦没说话。
她把诏书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废太子昭雪——追复位号,追谥昭闵。梧宫四十七人翻案——追抚恤,释奴归籍。这两条是实的。
但"着三法司续勘"——这条是虚的。续勘什么?查余犯。余犯是谁?岳衡已经在软禁了。孙志远已经被黜了。再往下查,就该查到老者了。但老者是圣上的人——圣上会让三法司查到自己头上?
不会。
这道诏书把废太子昭雪的事做实了,把顶层的事做虚了。实的是给朝堂看的名声——"朕昭雪冤案,圣明之君"。虚的是留给自己的退路——"余犯续勘"续到哪算哪,续不动了就搁着。
沈萦看得很明白。
散朝之后,她跟着人群往外走。裴寂在旁边,没出声。
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张大人追上来。
"沈姑娘,老夫下午去找你。有几件事商量。"
"好。"
张大人走了。宫门口人就剩沈萦和裴寂。
"你怎么看?"裴寂问。
"两道诏书。"沈萦说,"一道沈家平反,一道废太子昭雪。两道都下了。但两道都有尾巴。"
"沈家那个是'冤抑待雪',废太子这个是'续勘余犯'。两个'待'。"
"对。"沈萦说,"圣上的手段——给你七分,留三分。七分是给你的面子,三分是他的退路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"不怎么办。"沈萦说,"七分我先拿着。三分留着。"
两人往宫门外走。石阶下头停着一顶软轿——裴寂的。沈萦没坐轿子的习惯,走路。
"沈萦。"
"嗯。"
"废太子昭雪了。你——"
裴寂没说完。他咽了回去。
沈萦看了他一眼。
"你想问我是不是废太子的遗孤。"
裴寂没否认。
"M-006血书上写着'废太子遗孤存世'。"他说,"你查梧宫案查了这么久,不可能只是为了沈家的案子。"
沈萦没说话。
两人走了一段路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烧饼的吆喝声从对面传过来。
"是。"沈萦开口了,"我爹不是废太子。沈阙是我的养父。"
裴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我的生父是废太子。"沈萦说,"梧宫被围那夜,我娘把我托给了沈阙。沈阙把我带出宫,养在沈家。后来沈家被抄,沈阙和他正妻被杀,我活了下来。"
"所以你查梧宫案——"
"一半是为沈家,一半是为梧宫。"沈萦说,"梧宫是我的生母死的地方。四十七个人里有我生母。"
裴寂沉默了一阵。
"你早就知道了。"
"查到M-006的时候就知道了。但没跟任何人说过。"
"为什么不说?"
沈萦停了一下步子。
"说了能怎么样?"她问,"我说我是废太子的遗孤——然后呢?圣上刚下诏说废太子'冤抑待雪',昭雪诏墨还没干。我跳出来说我是废太子的女儿,朝堂上会怎么想?"
裴寂没接话。
"朝堂上会想——沈萦查梧宫案,不是为了公道,是为了自家。她翻案是为了替她亲爹翻案。她做的所有事,都有私心。"
"那不正好——"
"不好。"沈萦说,"一旦被当成私事,公道就没了。二十三个重臣联名,是因为这是公案——构陷清流、屠杀无辜。要是变成'废太子遗孤替父翻案',性质就变了。圣上可以拿这个做文章——'沈萦有私心,勘案不公'。一条就能把整个案子搅了。"
裴寂想了一下,点了下头。
"所以你不亮身份。"
"不亮。"沈萦说,"我现在是沈阙的女儿。沈阙的案子翻了,沈家平反了。我就是清流遗孤——翰林学士沈阙之女。这个身份够了。"
"废太子遗孤的事——"
"等。"沈萦说,"等梧宫案彻底翻完了,等圣上抽档和第三人的事坐实了,等岳衡把嘴松了——到时候再说。"
"万一等不到呢?"
"等得到。"沈萦说,"圣上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岳衡软禁着,迟早要松口。M-010在我手里,郑福生在裴寂安排的地方待着。条子就算被陆秉文毁了,老内侍的证词还在。东西在,人在,账就在。"
裴寂没说话了。两人走了一段路。
"沈萦。"
"嗯。"
"你娘——生母——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?"
"知道。"沈萦说,"枯寂毒。跟梧宫四十七人一样。跟沈阙的正妻——我的养母一样。同一批毒。"
裴寂骂了一句。
"妈的。"
"嗯。"沈萦说。
两人走到岔路口。往左是寂王府,往右是勘局。
"你去哪?"裴寂问。
"去勘局。"沈萦说,"诏书下了,证词卷得封存。M-002到M-010,加上郑福生证词和岳衡口供——所有东西都要归档封存。"
"不归档的那两样呢?"
"M-010和郑福生证词,我自个儿收着。不进勘局的档。"
"为什么?"
"勘局的档,圣上看得到。我手里的东西,他看不到。"
裴寂嗯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
"明天去看我爹。"沈萦说,"你去不去?"
"去。"
"那就明天辰时走。"
"得嘞。"
裴寂转身往左走了。沈萦往右拐。
走了几步,裴寂回头喊了一声。
"沈萦。"
"嗯?"
"废太子——你亲爹——昭雪了。追谥'昭闵'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高兴?"
沈萦站住了。她没回头。
"诏书上写了'冤抑待雪'。"她说,"'待雪'——还没雪。只是翻了案,追复了位号。但谁杀的他、谁屠的梧宫、谁抽的档——诏书上一个字没提。"
裴寂没说话。
"废太子昭雪了。杀他的人还坐在龙椅上。"沈萦说,"这个'雪'——雪了一半。"
她迈步走了。裴寂站在岔路口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
沈萦走到勘局门口,韩七在门里头扫地。
"沈姑娘!张大人来过一趟,说下午来找你。"
"知道了。"
沈萦推门进去。桌上那六样证物已经封了匣子,搁在桌角。她走到桌前,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——M-002到M-006,M-009,加上串供信。六样东西,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把匣子合上,扣好封条。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样东西——M-010,抽档登记册残页。还有郑福生的证词。
这两样没进匣子。她把它们折好,塞进贴身的里衣里头。
诏书上"冤抑待雪"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。
待。又是待。
岳衡待勘,沈家待雪,废太子待雪。三个"待"。
沈萦把外袍拢了拢,贴身里衣里硬硬地硌着——那是M-010的纸角。
她坐下来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砚台里的墨快干了,她没加水。
张大人下午来的时候,她得跟他商量一件事——续勘的"余犯"怎么查。圣上说了"续勘",那就得查。查到哪算哪是一回事,但得往前推。
不能让这个"待"一直待着。
她拿笔蘸了一下干墨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"续勘——老者。"
想了想,又在底下写了一行。
"条子——查御前档库。"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她把笔搁下了。
外头韩七还在扫地,帚把磕在门槛上,一下一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