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人来的时候,沈萦正在封存证词卷。
他把门带上,没让韩七跟进来。走到桌前,在对面坐下了。脸上带着一种沈萦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愁,是沉。比他平时还沉。
"沈姑娘,有件事得跟你说。"
"张大人请讲。"
"昨天诏书用印之后,圣上看了勘局呈上去的全部证词卷。包括M-006。"
沈萦的手停了一下。M-006是血书——梧宫旧人留下的,上头写着"废太子遗孤存世"。
"圣上看了之后,把老夫叫去了。"张大人说,"问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问——'这血书上写的遗孤,是不是沈萦?'"
沈萦没说话。
"老夫没瞒。"张大人说,"圣上问了,老夫不能不说。老夫告诉他——是。沈姑娘是废太子的遗孤。生母是梧宫中人,当年把孩子托给了沈阙。沈阙把孩子带出宫,养在沈家。后来沈家被抄,沈阙夫妇被杀,孩子活了下来。"
"圣上什么反应?"
"他没说话。坐了很久。"张大人说,"然后问老夫——'还有谁知道?'老夫说,裴寂知道。勘局其他人不知道。"
"圣上怎么说?"
张大人看着沈萦。
"他说——'此事勿宣于外。'"
沈萦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"圣上说,废太子刚昭雪,朝堂上还不稳。遗孤的事要是传出去,民间会乱。他是怕动摇国本。"
"他怕的不是动摇国本。"沈萦说。
张大人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两个人都知道圣上怕的是什么——沈萦要是公开了废太子遗孤的身份,下一步就是有人会问:废太子的孩子还活着,那当年废太子是不是该复位号?再往下问——谁杀了废太子?谁灭了梧宫?谁抽了档?
这些问题指向同一个人。
"张大人,圣上还说了什么?"
"他说——'沈萦是清流遗孤,翻案有功。以这个名分立在朝堂上,够了。'"
"够了。"沈萦重复了一遍。
"他给你赏了银百两、锦缎十匹。"张大人说,"这是给沈阙之女沈萦的赏。不是给废太子遗孤的。"
"我明白。"
"老夫也想明白了。"张大人说,"圣上的意思是——你是沈阙的女儿。不是废太子的女儿。至少明面上,不是。"
沈萦点了一下头。
"张大人,朝臣那边——有几个人知道了?"
"老夫。"张大人说,"周敬。陈秉。三个人。圣上跟老夫说的,老夫没敢往外传。但周敬和陈秉是三法司的人,证词卷过了他们的手。M-006血书上写的内容——他们看得出来。"
"他们说了什么?"
"没说。"张大人说,"周敬看完之后来找老夫,问了一句——'沈姑娘是不是?'老夫点了头。他没再问了。陈秉也一样。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。"
"三个人。加上圣上。加上裴寂。一共五个。"沈萦说。
"五个人知道。"张大人说,"五个人都不会往外说。"
"不会。"
沈萦把桌上封好的匣子推了推。
"张大人,圣上不宣,我也不想宣。"
"为什么?"
"现在不是时候。"沈萦说,"废太子刚昭雪,诏书墨还没干。我要是这时候跳出来说我是废太子的女儿——朝堂上会怎么看?"
张大人没说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"会说沈萦翻案不是为了公道,是为了自家的私事。会说二十三个重臣联名是被人当枪使了。会说勘局的证词都是为了替亲爹翻案才编出来的。"沈萦说,"一句话就能把整个案子搅了。"
"所以你不亮。"
"不亮。"沈萦说,"我现在是沈阙的女儿。清流遗孤。翻案功臣。这个身份够用了。"
"废太子遗孤呢?"
"留着。"沈萦说,"等我手里攒够了东西——M-010、郑福生证词、岳衡的嘴——三样东西凑齐了,再把这张牌打出去。那时候翻案已经成了定局,谁也翻不了了。圣上想压也压不住。"
张大人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"行。老夫听你的。"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停了。
"沈姑娘。"
"嗯。"
"圣上那句话——'此事勿宣于外'——他说的时候,语气是压着的。他不是在跟你商量。是在告诉你。"
"我知道。"
"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。他不怕你亮身份——他怕的是你亮身份之后,把那些东西一起亮出来。"
"所以他不宣。"沈萦说,"他不宣,我也不宣。他给我台阶下——'清流遗孤、翻案功臣'——我就踩着这个台阶站着。等他松懈了,再往前走一步。"
张大人叹了口气,推门出去了。
屋里就剩沈萦一个人。
她把桌上的东西收完,从袖子里摸出M-010和郑福生证词,确认还在。贴身里衣里硬硬地硌着。
她坐下来,想了一会儿。
圣上知道她是废太子遗孤了。但他不宣。不宣有两个原因——第一,怕动摇国本。废太子刚昭雪,遗孤突然冒出来,民间会议论。万一有人拿"遗孤"做文章,拥立什么的,朝堂上又要乱。
第二,怕坐实自己的罪。沈萦是废太子遗孤——那废太子被废的时候,她在哪?梧宫被屠的时候,她怎么活下来的?谁救的她?这些问题一旦被追问下去,就会追到梧宫案的核心——谁下的令,谁抽的档,谁是第三人。
圣上不能让这些问题被问出来。所以他压着。压着沈萦的身份,就是压着他自己的底。
沈萦很清楚这一点。
她不亮身份,不是因为怕圣上。是因为现在亮了,效果不好。亮早了,牌就废了。等到该亮的时候——案子翻到底了,岳衡松口了,顶层的事坐实了——那时候再把身份亮出来,就是最后一刀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……
回到寂王府的时候,裴寂在后院坐着。手里捏着一壶茶,没倒,就拿着。
"回来了?"他问。
"回来了。"
沈萦在他对面坐下,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张大人来过,圣上看了M-006,问了张大人,知道了。周敬和陈秉也知道了。五个人。圣上压着,不让宣。
裴寂听完,把茶壶放下。
"他知道你是废太子的女儿。但他不让你说。"
"对。"
"你怎么想?"
"我也不想说。"
裴寂看着她。
"你昨天跟我说了。今天圣上也知道了。算上张大人、周敬、陈秉——五个人知道你的全貌。"
"嗯。"
"老夫要是圣上,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——把你送走。"裴寂说,"你留在京城里,他睡不安稳。"
"他不会送我走。"沈萦说,"送走了更显眼。一个翻案功臣突然消失了,朝堂上会怎么想?他只能让我留着,但把我的身份压住。"
"那他就得盯着你。"
"让他盯。"沈萦说,"他越盯,越说明他怕。他怕的不是我——是M-010和郑福生证词。只要这两样东西在我手里,他就不敢动我。"
"万一他急了呢?"
"他急不了。二十三个重臣在朝堂上盯着。我刚帮他翻了案——废太子昭雪、沈家平反,都是我查的。他这时候动我,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。"
裴寂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"行。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弄?"
"两件事。"沈萦说,"第一,续勘的事往前推。圣上说了'续勘余犯',那就续。老者陆秉文是'余犯'。查他。"
"怎么查?他现在在圣上身边,你碰不到。"
"碰不到他人,碰他做过的事。"沈萦说,"他那天进御前档库取条子——值夜的看见他了。值夜的叫什么?"
"不知道。"
"查。"沈萦说,"值夜的人看见他拿了什么、待了多久、出来之后往哪走了。这些都是证据。条子要是毁了,值夜的证词就是最后一个能证明老者进过档库的人。"
"第二件事呢?"
"岳衡。"沈萦说,"他软禁在府里。每天干什么、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——我都要知道。"
"你要我派人盯着?"
"你派人。别让韩七去——他嘴快。"
"我用哑奴。"裴寂说。
沈萦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哑奴?"
"我府上的人。他不说话——不是不肯说,是天生哑。聋也不聋,能听见。我养了他三年了,认字,会写。盯人、递信,比谁都稳。"
"他靠得住?"
"靠得住。他不会说话,就没人能从他嘴里套出东西。他写出来的东西只有我看。"
"行。"沈萦说,"让他盯岳衡。每天什么时候起了、什么时候睡了、吃了什么、有没有见人——都写下来。"
"得嘞。"裴寂站起来,"我去安排。"
他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。
"沈萦。"
"嗯。"
"圣上那句'勿宣于外'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萦说,"他不想让外人知道我是废太子的女儿。"
"你也不想。"
"对。"沈萦说,"正好。"
裴寂看了她一眼,走了。
沈萦坐在后院里,没动。面前那壶茶凉了,她没喝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M-006血书。血书不大,巴掌宽,一掌长。上头的字是用血写的——干透了,发褐色。字迹歪歪扭扭,是梧宫旧管事太监临死前写的。
"废太子遗孤存世。女。梧宫出。沈氏养。"
十二个字。她的身世全在这十二个字里头。
废太子的女儿。梧宫生的。沈家养的。
她把血书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,但纸角上有一个小印——梧宫的旧印。蛟形纹。跟抽档登记册上的蛟形印一样。
一样的印。一样的纹。一样的来路。
沈萦把血书收起来,贴着M-010和郑福生证词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,贴身收着。
她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槛那儿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门槛下头的石缝里长了一根草,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,细细一根,顶着个穗子。
她迈过去了。
身后韩七从前院跑过来,嘴里嚼着什么。
"沈姑娘!有人送了个东西来!"
"谁送的?"
"没看见人。就搁在门口的石阶上。用石头压着。"
沈萦接过来。是一张纸条,折了两折,上头压了一块小石头。纸条上没署名,只写了四个字——
"梧宫有人。"
字写得工整,不像岳衡的笔迹,也不像张大人的。沈萦把纸条翻过来——背面空着。
"送东西的人呢?"她问。
"走了!"韩七把嘴里的东西咽了,"我问了门口的守卫,说看见一个矮个子的人把东西搁下就走了,走得快,没等。"
"矮个子?多矮?"
"守卫说比他矮一个头。穿灰布褂子,走路有点跛。"
沈萦看着纸条上那四个字。
梧宫有人。
梧宫不是死绝了吗?四十七个人全杀了。葛福死了,郑福生活着——还有别人?
"韩七,去把裴寂叫回来。"
"得嘞!"韩七跑了。
沈萦把纸条捏在手里,走到桌前坐下。
梧宫有人。
这四个字是告诉她——还有活人。梧宫案的活人,除了郑福生之外,还有。
是谁?在哪里?
她把纸条搁在桌上,又看了一遍。字迹工整,笔画有力——不是普通人写的。练过字的人。
裴寂很快回来了。
"什么事?"
沈萦把纸条推过去。
裴寂看了一眼。
"梧宫有人。"他念出来,"谁送的?"
"不知道。搁在门口的。送的人矮个子,灰布褂子,走路跛。"
"跛脚。"裴寂皱了下眉,"你认得?"
"不认得。"
裴寂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的。
"梧宫还有人活着?"他说。
"不知道。"沈萦说,"但这个人知道我是谁——东西送到寂王府来了。知道我住这儿的人不多。"
"圣上知道。张大人知道。周敬和陈秉知道。朝堂上的人知道你住这儿。"
"送纸条的人不知道我住这儿——他只知道寂王府。"沈萦说,"两者不一样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这个人可能不知道你是沈萦,只知道你住在寂王府。"
"可能。"沈萦说,"也可能知道。但他送了东西来,说明他有话要说。"
"要不要查?"
"查。"沈萦说,"但别声张。你让哑奴先去盯岳衡,再派个人去查这个跛脚的人。灰布褂子,矮个子,走路跛——这些特征够了。"
"行。"裴寂把纸条还给沈萦。
沈萦把纸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跟M-006、M-010、郑福生证词放在一起——贴身收着。
四样东西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又黄了一些,风一吹掉了几片。
圣上压着她的身份。她也压着。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越多,圣上就越不敢动她。
她不急。
她把窗推开一条缝,外头的风进来。风里头有一股灶上的饭香——后院厨房在做饭了。
"韩七。"
"在!"
"今天晚上吃什么?"
"粥!配咸菜!"
"行。"
她把窗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