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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4章 执棋之约

听冤录 笔墨云飞 3101 2026-08-12 21:55:36

哑奴是傍晚送第一封信回来的。

一张薄纸,上头字写得方方正正。沈萦接过来一看——

"岳衡辰时起,未进食。坐于书房。午时一仆送茶入,岳衡未饮。申时移至院中石桌前坐,至酉时回屋。未见外客。"

落款没名字,画了个圈。

"他一整天没吃东西?"沈萦问。

裴寂靠在椅背上,接过去看了一遍。

"岳衡在狱里也是这样——不吃饭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。他现在软禁着,没别的事干,就是想。"

"想什么?"

"想他还能不能活。"裴寂把纸折起来,"岳衡这个人,从不多做没用的事。他在狱里攀咬老者,是为了留活路。现在软禁了,他在想——这条活路还通不通。"

沈萦把信收好,跟M-010和郑福生证词放在一起。

"昨天那个纸条的事查了没有?"她问。

"查了。跛脚,矮个,灰布褂子。我让人在菜市口那边问了一圈——有个卖豆腐的,矮个,跛右脚,穿灰布褂子。但不是他——那人是女的。"

"女的?"

"对。卖豆腐的寡妇。不是她。"

"那就还没查到。"

"没查到。但我不急。送纸条的人要是想找你,他会再来。"

沈萦没说话。她把袖子里的东西理了一下——M-006血书、M-010抽档登记册残页、郑福生证词、岳衡口供记录、昨天的纸条。五样东西,贴身收着。

裴寂看着她把东西收好。

"沈萦。"

"嗯。"

"咱们聊聊。"

"聊什么?"

"从头聊。"裴寂坐直了,把扇子搁在桌上,"从你进勘局第一天开始,到现在。你干了什么,得了什么,丢了什么。咱们俩从头到尾捋一遍。"

"上次不是捋过了?"

"上次是你一个人捋。这次是两个人。"裴寂说,"以前你查你的,我帮我的。各干各的,搭把手就行。但现在不一样了——圣上知道你是废太子遗孤了,岳衡软禁了,老者在毁证。再各干各的,走不动了。"

沈萦看了他一眼。

"你想说什么?"

"我想说——咱们该坐下来,把棋盘摆开了。"

沈萦没接话。她走到桌边坐下,跟裴寂面对面。

"你说。"

裴寂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,倒了两碗茶。一碗推给沈萦,一碗自己端了。

"先说你有什么。"他喝了一口。

"M-006血书、M-010登记册残页、郑福生证词、岳衡口供、昨天那个纸条。五样。"沈萦说,"前两样是实物,郑福生证词是人证,岳衡口供是半证——他供了老者,没供圣上。纸条还没查明。"

"能坐实圣上的?"

"M-010加郑福生证词,能证明条子上有'三殿下'落款。但条子原件被陆秉文从御前档库取走了,多半毁了。没有原件,登记册残页和证人证词是间接证据——够旁证,不够铁证。"

"还差什么?"

"差岳衡的嘴。"沈萦说,"岳衡见过老者,知道老者是御前的人。但他只肯说'上有天听',不供名字。他要是松口——直指圣上——加上M-010和郑福生证词,三样东西凑齐了,就是铁案。"

"岳衡会松口吗?"

"会。但要等。"

"等多久?"

"不知道。"沈萦说,"他在软禁。没消息,没人来看他,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。他现在怕——怕圣上灭口,怕我手里有东西。怕到一定程度,他就会想办法找我。"

"找你干什么?"

"谈条件。"沈萦说,"他用嘴换命。他说出圣上,我保他不死。"

裴寂把茶碗放下。

"你保得了?"

"保不了。但我能让他活。"沈萦说,"岳衡的罪定了——构陷沈家、朋党乱政。但梧宫屠戮那截还在'续勘'。续勘的结果,取决于他配不配合。配合了,流配。不配合,死刑。"

"圣上不会让他死。"

"圣上现在不会。但以后说不准。"沈萦说,"岳衡知道得太多了。圣上留他活口是为了堵嘴——但岳衡要是开口了,活口就成了隐患。那时候圣上就未必留他了。"

"所以岳衡得在圣上灭口之前开口。"

"对。"沈萦说,"他在赌。赌圣上不敢动他,赌我会保他。他在等——等谁先出牌。"

裴寂嗯了一声。

"你说你的。"沈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"你手里有什么?"

"三样。"裴寂伸出三根手指,"第一,军中旧线。我在北疆待过三年,认识一批人。边军的几个老将——当年跟废太子打过仗的——对我有几分信任。这些人不在朝堂上,圣上动不了他们。"

"能用?"

"能用。不是造反——是造势。到时候需要的时候,他们可以上疏。边将上疏跟京官上疏不一样——边将是武人,武人说话有分量。圣上不能不理。"

"第二样?"

"重臣外援。二十三个联名重臣里头,有六七个人跟我不浅。他们联名翻案是因为公道——但翻完案之后,他们也在看。看圣上续不续勘。圣上要是把'续勘'搁着不动,这些人会不满。不满了就是我的机会。"

"第三样?"

"沧澜内裂。"裴寂说,"岳衡倒了,但岳党没全倒。沧澜那边的人——朝中还有三四个。他们现在很慌。岳衡软禁了,孙志远被黜了,他们的靠山塌了。慌了就会跳船。跳船的人只要有一个开口——就能撬开沧澜党的底。"

"你有人了?"

"有一个。户部的给事中,姓赵。当年岳衡提拔的。岳衡出事之后他来找过我——不是投诚,是试探。他想知道岳衡会不会死。"

"你怎么说的?"

"我没说。让他等着。"裴寂说,"他越等越慌。等他慌到受不了了,自己会开口。"

沈萦把茶碗放下。

"你的三样跟我不一样。"她说,"我手里是证物和人证——查的是旧案。你手里是人和势——争的是当下。"

"对。所以我说——该摆棋盘了。"裴寂说,"你查你的旧案,我搞我的人。但得有个规矩——谁走哪步棋,对方知道。别撞了。"

"你的意思是——分工。"

"分工。"裴寂说,"你掌明棋。"

"明棋?"

"你查梧宫案、查老者、查抽档——这些是明面上的事。勘局的卷宗、三法司的续勘、证词链——都是走明面的。你有听冤,有证物,有证人。这些东西在朝堂上能用,在天下人面前也能用。"

"你掌暗棋。"沈萦说。

"对。军中旧线、重臣外援、沧澜内裂——这些不能走明面。暗地里推。该盯的盯,该拉的拉,该撬的撬。等你的明棋走到关键处,我的暗棋跟上——两路一合,圣上就动不了了。"

沈萦看着他。

"你想了多久?"

"从你进勘局第一天。"裴寂说,"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废太子的女儿。但我知道你在查梧宫案——查的是二十年前的旧账。旧账往上翻,一定翻到顶。翻到顶就是圣上。圣上我碰不了——我的身份摆在那儿,闲王一个。但我能帮你做些你做不了的事。"

"为什么?"沈萦问。

"什么为什么?"

"你为什么帮我?"沈萦说,"你是王爷。圣上防你但不杀你——你的日子过得下去。你帮我查圣上,查出来是你的事,查不出来也是你的事。你图什么?"

裴寂看了她一会儿。

"我身上有枯寂毒的残留。M-002。这毒是岳衡下的,但令是圣上下的。"

"我知道。"

"我活了二十年,每天身上带着这东西。不是不疼——是疼惯了。"裴寂说,"圣上留着我,是因为我活着比死了有用。我是先帝的儿子——杀了我,天下人会议论。不杀我,我就是个活靶子,谁想跟圣上作对都来找我。"

"所以你也想翻。"

"我想。"裴寂说,"但一个人翻不动。"

堂上安静了一阵。

外头院子里有风。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
"裴寂。"沈萦开口了。

"嗯。"

"你说得对。以前各干各的,搭把手就行。但现在不行了。圣上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手里有东西。他会盯着我,也会盯着你。再各干各的——他会把我们分开吃掉。"

"所以——"

"所以合。"沈萦说,"你掌暗棋,我掌明棋。背靠背。你做你的事,我做我的事。但每一步——对方知道。不藏着。"

"行。"裴寂说,"那规矩得定清楚。"

"说。"

"第一条。明棋归你,暗棋归我。但到了关键处——合棋的时候——听谁的?"

"听证据的。"沈萦说,"谁的证据到了,谁先走。另一人配合。不争谁先谁后。"

"行。第二条。有人叛了怎么办?"

"不叛。"

"万一呢?"

"万一有人叛了——"沈萦说,"另一个人断尾。不拖。"

"断尾是什么意思?"

"该丢的丢,该保的保。暗棋暴露了,明棋不认。明棋暴露了,暗棋撇清。一个人倒了,另一个人接着走。"

裴寂想了一下。

"行。第三条。"

"说。"

"圣上的事查到最后——你打算怎么办?"

沈萦看着他。

"什么怎么办?"

"查到圣上头上——你要什么结果?"裴寂说,"废了他?逼他退位?还是跟他谈条件?"

沈萦没说话。她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。

"我不知道。"她说。

"你不知道?"

"现在说这个太早。"沈萦说,"圣上的罪还没坐实。等坐实了再说怎么办。一步一步来。"

"好。"裴寂说,"那最后一条。"

"说。"

"这一局棋——我跟你一起下。"裴寂说,"不是你帮我,不是我帮你。是同执。"

"同执。"

"对。我跟你同执。"

沈萦看着裴寂。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。不是在开玩笑,不是在客套。他说"同执"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是直的。

"好。"沈萦说。

"好?"

"好。"她又说了一遍,"你掌暗棋,我掌明棋。背靠背,同执。"

裴寂把茶碗往桌上一搁。

"那就这么定了。"

"定了。"

裴寂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。书架最上层搁着一个旧木盒,落了灰。他把木盒拿下来,打开。里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——几枚旧棋子,一个磨秃了的砚台,一卷发黄的纸。

他从木盒里拈出一枚棋子。黑色的,不大,磨得发亮——是旧物,盘了很久的那种。材质不是玉,是石头。但磨得很润。

他把棋子放在桌上,推到沈萦面前。

"拿着。"

"这是什么?"

"我十岁那年,我母妃给我的。"裴寂说,"她说——棋盘上的人,要么执子,要么当子。你要执子,别当子。"

沈萦看着那枚棋子。

"你给我——"

"约信。"裴寂说,"你拿一枚,我拿一枚。"

他从木盒里又拈出一枚——白色的,跟黑色的成一对。

"该落子了。"他说。

沈萦把黑色棋子拿起来。石头磨的,手感温润。她在掌心中攥了一下,然后收进袖子里。

跟M-006、M-010、郑福生证词放在一起。五样东西,贴身收着。

外头哑奴又送了一封信来。裴寂接过去看了一眼,递给沈萦。

"岳衡酉时吃了半碗粥。"

沈萦扫了一眼,把信折好。

"他开始吃了。"

"慌过头了。"裴寂说,"慌到极处反而饿了。"

"离他开口不远了。"沈萦说。

"急不得。"

"不急。"

沈萦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裴寂一眼。

"裴寂。"

"嗯。"

"你说'同执'。那我再说一句。"

"说。"

"执棋是执棋。但圣上的棋盘——不能只执。得掀。"

裴寂看着她。

"那便掀了他的棋盘。"他说。

沈萦没再说话。她转身出了门。

院子里暗了。韩七在前院收衣服,一件一件往竹竿上扯。

沈萦走到后院自己的屋门口,推门进去。桌上的灯还点着,是早上出门时忘了灭。灯火跳了一下,差点灭了,又稳住了。

她把袖子里的棋子摸出来,跟那几样东西放在一块儿。

黑棋子搁在最上面。

她看了一眼,把灯拨了拨。灯芯歪了,她用指甲掐掉一截烧焦的部分,亮了一点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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