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子搁在桌上,黑的挨着白的。
沈萦把一张大纸铺开,拿镇纸压了四角。纸是空的,她在最上头写了一行字——"梧宫案·全貌"。
"从头来。"她说。
裴寂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。两人并排看着那张空纸。
"先帝暴毙。"沈萦在纸的最左边写下第一个字——"先帝"。
"梧宫案的开头不是梧宫。是先帝死。"她说,"先帝元正年间暴毙,当日宣布的是'急病'。但M-002验出来——先帝体内有枯寂毒残留。跟梧宫四十七人、跟我养母、跟裴寂你身上的毒是同一种。"
"谁下的毒?"裴寂问。
"岳衡经手的。但岳衡不是主谋——他是操盘的人,不是下令的人。"沈萦在"先帝"底下写了一行——"岳衡下毒·奉命"。
"奉谁的命?"
"这里卡着。岳衡说'奉命',但不说是谁的命。他的口供里只到老者为止——老者那晚来了梧宫,进了后殿,出来说'都办利索了'。老者是陆秉文。陆秉文是圣上的人。"
沈萦在纸的中间偏左写第二个字——"废太子"。
"先帝死了之后,废太子是储君。按规矩,该他继位。但他没继上——被废了。理由是'调兵逼宫、意图谋反'。"
"谋反是假的。"
"假的。"沈萦说,"勘局查了三个月,没找到一条废太子调兵的实据。M-003名录上记的梧宫四十七人,没有一个是武官。全是文职、内侍、宫女。废太子要在宫里调兵,调的是谁?调不动。"
"所以废太子的罪名是构陷。"裴寂说。
"对。"沈萦在"废太子"底下写了一行——"构陷·废黜·囚禁"。
"废了之后呢?"
"废了之后关在梧宫。梧宫不是冷宫——是废太子的寝宫。把他关在里头,派人看守。看守的人是岳衡安排的。"
"然后就是梧宫屠了。"
"对。"沈萦在纸的中间写了第三个字——"梧宫"。
"先帝死了,废太子废了。接下来就是灭口。"她说,"梧宫四十七个人——废太子的近侍、文官、宫女、内侍。这四十七个人知道什么?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。知道废太子是被冤的。留着的活口太多,有人不放心。"
"所以全杀了。"
"全杀了。"沈萦在"梧宫"底下写了一行——"四十七人·屠戮"。
"屠的人是岳衡带的。处置名单是岳衡批的——M-005上头有他的笔迹,验过了。巫蛊人偶是岳衡找人做的,用来给梧宫安罪名。枯寂毒是岳衡经手的——太医院档上分了两份,一份梧宫用,一份沈府用。"
"他是操盘手。"裴寂说,"从头到尾,杀人、灭口、构陷,全是他的手。但他背后——"
"背后有两个人。"沈萦在纸的中间偏右写了第四个字——"抽档"。
"梧宫屠完之后,有一件事不能漏——梧宫的档。"她说,"皇史宬里存着梧宫的正本。正本上有什么?有废太子日常起居的记录、有先帝驾崩当夜梧宫人员的出入记录、有废太子被废之后关押期间的文书。这些东西要是留着,将来有人查——一查就露。"
"所以有人去抽了档。"裴寂说。
"元正前三日,子时。有人拿着一张条子进了皇史宬,把梧宫正本的十一页和一整卷抽走了。登记册上记了——M-010。经手人名字被涂了,但郑福生认得——是他经的手。条子上的落款是'三殿下'。"
"三殿下。当年的圣上。"
"对。"沈萦在"抽档"底下写了一行——"三殿下·条子·陆秉文经手"。
"这是圣上第一次动手——抽档。他还没登基,就已经在收拾后路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登基。"沈萦在纸的最右边写了第五个字——"主上"。
"登基之后,圣上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把废太子的案子定成铁案——'谋逆',不准翻。第二,把梧宫屠戮算在岳衡头上,岳衡替他背了二十年。第三,把抽档的事盖死——葛福死了,郑福生出宫了,条子留档了但后来被陆秉文取走销毁。"
"三层保险。"裴寂说。
"三层。"沈萦把笔搁下,看着那张纸。
纸上从左到右——先帝、废太子、梧宫、抽档、主上。五个节点。每个节点底下有一行字,写着谁干了什么。
"这是梧宫案的主干。"她说,"从先帝暴毙到主上登基,整条线。二十年。"
裴寂看着那张纸,过了一阵。
"你说岳衡是操盘手。那圣上是什么?"
"下棋的人。"沈萦说,"岳衡杀人,老者灭迹,圣上下令。三个人——三个角。岳衡在前头,老者在中间,圣上在后头。前两个我们已经查到了。后头那个——"
"卡着。"裴寂说。
"卡着。"沈萦点了下头。
她拿过笔,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,把"主上"圈了起来。
"圣上的罪有三条。第一,抽档——元正前三日,子时,条子上有'三殿下'落款。M-010和郑福生证词是旁证。条子原件被陆秉文取走了——这是断了的一截。"
"第二,宫变——梧宫屠戮那夜,老者陆秉文到场。他进梧宫后殿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说'都办利索了'。这句话是岳衡供的,中阶验过,没谎话。但岳衡不供'上面是谁'——只说'上有天听'。"
"第三,灭证——登基之后,杀葛福灭口。派陆秉文取走条子原件。压勘局归档。这些都是圣上干的。"
"三条罪。每一条都有线索,但每一条都差最后一步。"裴寂说。
"对。"沈萦说,"差在哪?差在实物和人证。"
"实物——条子被毁了。"
"人证——岳衡不松口。"
"所以现在要做两件事。"沈萦在纸的最下边写了一行字,"一,找实物。二,撬人证。"
"怎么找?"裴寂问,"条子原件被陆秉文从御前档库取走了。值夜的看见了,但值夜的不敢说。"
"值夜的不敢说,是因为没人逼他。"沈萦说,"但圣上下了'续勘'的旨——续勘余犯。老者陆秉文就是余犯。续勘的旨意在,三法司有权传值夜的人问话。张大人出面前去传,值夜的敢不说?"
"圣上会拦。"
"他拦不了。"沈萦说,"圣上自己说了'续勘'。他要是拦三法司传人,就是打自己的脸。他不会拦——他会让陆秉文去处理。"
"处理?"
"灭口。"沈萦说,"陆秉文会去找值夜的人。要么让他改口,要么让他消失。"
"那咱们得比陆秉文快。"
"所以这是卷四第一步棋——抢人。"沈萦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——"抢"。
"抢值夜的。"裴寂说。
"对。三法司传人的同时,你的人先把值夜的找到、保护好。陆秉文扑个空。值夜的在勘局手里——他的证词就是老者进档库取条子的实证。条子原件没了,但有人证。"
裴寂点了一下头。
"第二步呢?"
"梧宫旧物。"沈萦说,"M-006血书上写了'废太子遗孤存世'。这东西查到这儿了。但梧宫里头还有没有别的旧物——当年的书信、记事、账册——如果有,就能补上条子原件的缺口。"
"这些东西去哪找?梧宫被屠了,东西早就没了。"
"不一定。"沈萦说,"昨天那个纸条——'梧宫有人'。送纸条的人知道我住在寂王府。他知道我是谁。他可能也知道梧宫里头还有什么东西。"
"你觉得这个人手里有旧物?"
"不确定。但他主动来找我——说明他有话要说。一个跟梧宫有关的人,二十年之后还在京城——他不是来找我的,是来找公道的。"
"那第三步呢?"
"朝堂。"沈萦在纸上写下第三个字——"堂"。
"前两步是攒东西——抢人证、找旧物。攒够了,就走第三步——朝堂对决。"
"怎么对决?"
"二十三个重臣联名翻案,圣上批了'勘'字,下了昭雪诏。但'续勘'搁着不动。到时候——攒够了东西,我呈上去。不是呈给圣上一个人——是呈到朝堂上。满朝文武看着。二十三个重臣在。三法司在。证据摆在明面上——圣上不认也得认。"
"他可以不认。"
"不认就翻脸。翻脸的话——你的暗棋就上了。"沈萦看了裴寂一眼,"军中旧线上疏,重臣外援施压,沧澜内裂的人跳出来。三路合——圣上就动不了了。"
裴寂盯着那张纸看了一阵。
三步棋。
第一步——抢人证。抢值夜的,抢在陆秉文前头。
第二步——找旧物。查"梧宫有人"那条线,找梧宫旧物。
第三步——朝堂对决。明棋暗棋合,逼圣上露形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沈萦说。
"什么?"
"听冤。"
裴寂看着她。
"我的金手指是听冤。"沈萦说,"中阶能验谎,能听残念。但梧宫案的旧物——二十年前的书信、记事、账册——上头要是留了残念,我能听到。"
"残念?"裴寂说,"东西上也有残念?"
"有。"沈萦说,"人碰过的东西,上头会留痕。时间越久越淡,但不是没有。中阶听不太清——高阶能听清。"
"你什么时候能升到高阶?"
"不知道。"沈萦说,"听冤的阶是靠听的次数堆的。我听了这么久,中阶到顶了。要升高阶——得听更多。不是听人的谎话,是听旧物上的残念。"
"所以第一步和第二步是连着的。"裴寂说,"抢了人证,找到旧物——你听旧物上的残念——听到的东西补进证据链——然后走第三步朝堂。"
"对。"沈萦说。
她在纸上把三步棋用线连起来。抢人证——找旧物——朝堂。三个圈,两条线。
"听冤司。"她说,"我打算在勘局设一个听冤司。不只为梧宫案——收天下冤狱。有人来告状,我听。听多了,阶就升了。升到高阶——去听梧宫旧物上的残念。"
"你这是拿天下人的冤案给你练级?"裴寂说。
"不是练级。"沈萦说,"是收人心。天下冤案多了去了——没人管。我管。管了,人记着。将来跟圣上翻脸的时候,天下人站哪边?"
"站你这边。"
"不一定全站。但至少有人站。"沈萦说,"一个人翻不了圣上。但天下人的嘴——圣上堵不住。"
裴寂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。
"听冤司——这个得跟张大人商量。勘局开新衙门,得圣上批。"
"圣上会批。"沈萦说,"他刚下了昭雪诏,正是要收名的时候。我提'听冤司',他要是驳——就是不想让冤案翻。那正好——反证他心虚。他要是批——我就有了名正言顺的衙门,收人心、堆残念、升阶。"
"他不会白白给你一个衙门。"
"他会。"沈萦说,"因为他觉得他给得起。一个听冤司,管的是小案——民间的鸡鸣狗盗、冤假错案。他不怕这些。他怕的是梧宫——梧宫已经翻了,续勘续不动了。他以为到这儿就结了。给他一个听冤司——他反而觉得你在干正事,不会往上查了。"
"他小看你了。"
"他一直小看我。"沈萦说。
她把笔搁下。纸上写满了——五个节点,三条罪,三步棋。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整个梧宫案的主干和卷四的棋路全在上面。
裴寂站起来,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。
"这个留着。"他说。
"你拿去。"沈萦说,"暗棋那边的事你照着走。明棋这边我来。"
"行。"
裴寂把纸折好,折了三折,塞进袖子里。跟他的白棋子放在一起。
"沈萦。"
"嗯。"
"三步棋。第一步抢人——我得知道值夜的是谁。"
"韩七打听过了。御前档库的值夜叫刘全,五十出头,在档库当了十几年差。家住在城西羊市街。"
"我去安排人。"裴寂说,"明天就把他找到。"
"别打草惊蛇。先找到人,别动。等张大人三法司的传票下来,再动。"
"明白。第二步——那个纸条'梧宫有人'。你怎么查?"
"等。"沈萦说,"他要是不再来找我,我再想别的法子。但他要是再来——你的人在门口盯着。"
"哑奴已经在门口盯了。"裴寂说,"昨天那个纸条送来之后我就让他守着。"
"行。"
裴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沈萦。"
"嗯。"
"动主上——得一步步来。"
"我知道。"
"急了就死。"
"我没急。"沈萦说。
裴寂看了她一眼,推门出去了。
院子里哑奴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一支笔,袖子上沾了墨。他看见裴寂出来,递了一张纸条过去。
裴寂接过来一看。
"岳衡今日辰时起,食粥一碗。坐于书房。午后有仆人入内打扫,岳衡问了一句话——'外头有什么消息'。仆人未答。岳衡未再问。申时移至院中,立约一刻钟。酉时食粥半碗。未见外客。"
裴寂把纸条递给沈萦。
沈萦看完了。
"他问外头有什么消息。"她说。
"他开始打听了。"
"再等两天。"
"等什么?"
"等他主动开口。"沈萦把纸条折好,"他现在只是问仆人——仆人不会答。等他问了两天三天,没人理他,他会急。急了就会想办法递消息出来。"
"递给谁?"
"递给我。"
裴寂嗯了一声,带着哑奴走了。
沈萦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。鼓鼓的——M-006、M-010、郑福生证词、岳衡口供、黑棋子。五样东西贴身收着。
她把袖口拢了拢,转身回屋。
桌上砚台里的墨干了。她拿水注了一点进去,墨化开了一点。她拿起笔,蘸了一下,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"听冤司。"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她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"收天下冤——堵圣上嘴。"
笔搁下了。墨迹还没干,她吹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