罢相诏是大理寺正堂上宣的。
跟上次不一样——上次是昭雪诏,念的是废太子和沈家的平反。这次是定罪诏,念的是岳衡。两道诏前后脚下来,一道翻旧案,一道定新罪。圣上的算盘打得分明:给你翻案的甜头,也得给朝堂一个交代。
张大人坐正中,周敬和陈秉分坐左右。三法司齐了。堂下站着二十几个官员,重臣占了七八个。沈萦站在左侧,裴寂在旁听席。
岳衡被人带上来。
他穿着一身素衣——不是官服了。官服在诏书下达的那一刻就剥了。他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。脸瘦了,比软禁前又瘦了一圈。但腰还是直的。
他站在堂中央,没跪。
"跪下。"张大人说。
岳衡跪了。膝盖磕在地砖上,声音比上次轻。
张大人展开诏书。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"
"前内阁学士岳衡,构陷沈家清流、朋党乱政、伪造巫蛊人偶、串供妨碍勘案。数罪并查,经三法司合议,定谳如下——"
"一,构陷沈家。岳衡伪造证词,以'附逆'之名构陷前翰林学士沈阙满门,致沈家灭门。首犯沈璋已认罪下狱,从犯岳衡,罪证确凿。"
"二,朋党乱政。岳衡在朝结党,排除异己,以沧澜党之名把持朝政多年。其党羽孙志远已下狱,余党着三法司续查。"
"三,伪造巫蛊人偶。岳衡使人伪造巫蛊人偶,构陷梧宫,以此为由屠戮无辜。"
"四,串供妨碍勘案。岳衡在押期间,指使大理寺丞孙志远串供、伪造证据、妨碍勘局办案。"
张大人念到这儿停了一下。堂上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院子里扫地的声音。
"以上四罪,暂定。"张大人接着念,"岳衡所涉梧宫屠戮一节,案情重大,年代久远,着三法司续勘,待查明后再行定罪。"
"即日起,罢岳衡内阁学士之职,削去宰相之权,家产抄没一半。岳衡软禁于府中,待续勘结案后再行处置。"
念完了。
张大人把诏书合上。
"岳衡,你可有话说?"
岳衡跪在地上,后背挺得直。他看着前头——不是看张大人,是看张大人身后的墙。墙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"明镜高悬"四个字。
"下官无话。"
"认了?"
"认了。"岳衡说,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张大人点了一下头。
"带下去。"
差役上来。岳衡站起来,自己走的,没让人架。他转过身,往堂外走。
走到门槛那儿,他停了。
不是被拦住了——是他自己停的。他偏了一下头,看了沈萦一眼。
就一眼。
沈萦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怒,没有恐惧。也不是死灰。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——像是在等什么。
像在等一个人把他捡起来。
岳衡看完了,收回目光,迈过门槛,出去了。
差役跟在后头。
堂上的人开始动了。有人低声说话,有人往外走。几个重臣聚在一起,脸上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——但松得不彻底,眉头上头还拧着。
张大人从堂上下来,走到沈萦旁边。
"定了。"他说。
"定了四条。"沈萦说,"第五条留着。"
"续勘的事——"
"续勘搁着。"沈萦说,"圣上的意思。"
张大人叹了口气。他看了一眼堂外——岳衡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。
"沈姑娘,你怎么看?"
"岳衡没死。"
"圣上保的。"
"我知道。"沈萦说,"圣上留他活口,不是仁慈。"
张大人没说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"岳衡知道得太多了。杀了——等于认罪。留着他——还能说他'待续勘'。'续勘'续到什么时候?续到圣上觉得安全了为止。"
"你觉得圣上会续勘吗?"
"不会。"沈萦说,"至少现在不会。他刚下了昭雪诏、平反诏、定罪诏——三道诏书把该堵的嘴都堵了。废太子翻了,沈家翻了,岳衡定了。朝堂上的风声稳了。'续勘'就是个幌子——搁在那儿好看的。"
"那岳衡呢?"
"岳衡是饵。"沈萦说。
张大人皱了一下眉。
"圣上留岳衡,是留一枚棋子。"沈萦说,"岳衡要是死了,沧澜党就散了。散了对他没好处——散了就收不住了。留着一个活着的岳衡,沧澜党就还有个主心骨。有主心骨,圣上就知道他们在哪、干什么。全散了,反而不清楚。"
"你是说——圣上故意留着岳衡,让沧澜党不散?"
"对。散了不好控。聚着好盯。"沈萦说,"而且岳衡还有一个用处。"
"什么用处?"
"牵制裴寂。"沈萦看了一眼旁听席。裴寂还坐在那儿,没走。"岳衡活着,沧澜党就还在。沧澜党在,圣上就有理由说'朝堂不稳、需要制衡'。制衡谁?制衡裴寂。圣上怕裴寂——怕他手上有兵、有旧线。岳衡的沧澜党就是圣上用来压裴寂的秤砣。"
张大人沉默了一阵。
"圣上的心思——你看得比谁都透。"
"不是看得透。"沈萦说,"是被逼出来的。"
两人从正堂出来。院子里有几个官员站着没走,在低声议论。看见沈萦过来,有人点了下头,有人让了路。
"沈姑娘。"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沈萦转头看。是陈秉。御史台的监察御史,四十出头,话不多,但记东西细。
"陈大人。"
"岳衡定了四条罪。"陈秉说,"第五条梧宫屠戮,续勘。沈姑娘觉得——续得下去吗?"
"续得下去。"沈萦说,"得看圣上让不让续。"
"圣上下了旨——'着三法司续勘'。旨意在这儿,三法司就得动。"陈秉说,"我御史台可以上疏催。"
"不急。"沈萦说,"陈大人,现在催——圣上会挡。理由现成的:'年代久远,证据不足'。等我们攒够了东西再催——他挡不了。"
陈秉看了她一眼,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
周敬也走过来。他比陈秉话多,但今天只说了一句。
"沈姑娘,岳衡那个眼神——你看见了?"
"看见了。"
"他不像认输的人。"
"他没输。"沈萦说,"他只是被搁在那儿了。圣上没让他死——他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。"
周敬嗯了一声,也走了。
院子里人就剩沈萦和裴寂了。
裴寂从旁听席走过来,扇子搁在手里没转。
"听到了?"
"听到了。"沈萦说。
"岳衡留活口。沧澜党没散。圣上拿他当饵——钓我。"裴寂说。
"他知道你是暗棋。"沈萦说,"他不确定你手里有什么,但他知道你跟我在一块儿。他留岳衡——就是给你看。让你知道:沧澜党还在,别动。"
"他要拿岳衡压我?"
"不是压。是盯。"沈萦说,"岳衡在明面上,沧澜党在暗处。你一动,沧澜党就动——圣上就知道你走到哪了。"
"那我不动?"
"动。但别让沧澜党看见。"沈萦说,"赵给事中那条线——你接着养。但别急。让他自己来找你。岳衡刚倒,沧澜党的人现在最慌。慌了才会跳船。但跳得太快——圣上会看见。得让他们慢慢来。"
"慢到什么程度?"
"慢到圣上觉得他们是真的怕了,不是被人安排的。"沈萦说,"赵给事中来找你的时候,你别接太多。让他觉得你不太在意——他才会把更多的东西递出来。"
裴寂嗯了一声,把扇子塞进袖子里。
"沈姑娘。"韩七从院门口跑过来,"岳衡已经押回府了。我打听了一下——他府门口加了四个守卫,不是大理寺的人,是御前的。"
"御前的?"沈萦眉头动了一下。
"御前的。"韩七说,"穿的是御前侍卫的衣裳。"
沈萦和裴寂对了一下目光。
"圣上的人。"裴寂说,"不是大理寺看管——是圣上亲自看着。"
"他怕岳衡出事。"沈萦说,"岳衡要是在软禁里死了——不管谁杀的,都得算到圣上头上。'保活口'——他是真保。"
"也怕岳衡跟外头联络。"裴寂说,"御前的人守着——谁进谁出,圣上一清二楚。"
"那我怎么看岳衡?"沈萦问。
"哑奴盯不了了。御前的人在,外人靠近不了。"裴寂说。
"那就等。"沈萦说,"岳衡在府里,消息进不去也出不来。他会越来越慌。慌到一定程度——他会想办法递消息出来。他递消息的时候,就是我们进去的时候。"
两人往外走。走到大理寺门口,石阶下头停着两顶轿子。裴寂的在那边,沈萦不坐轿——她习惯走路。
"你先回。"沈萦说,"我去趟勘局。有件事要办。"
"什么事?"
"听冤司。"沈萦说,"该跟张大人提了。"
"现在?"
"现在。"沈萦说,"岳衡刚定罪,朝堂上的风还在。这时候提听冤司——圣上不好驳。他要是驳,等于说'冤案不用翻了'——那他刚下的昭雪诏算什么?"
"你挑时候倒是准。"裴寂说。
"不是我挑的。是岳衡替我挑的。"沈萦说,"他定了罪,案子到了节骨眼上。往前走就是续勘——续勘卡在顶层。卡住了就得找别的路走。听冤司就是别的路。"
"得嘞。"裴寂转身往轿子那边走。走了两步回头,"沈萦。"
"嗯。"
"岳衡那个眼神——我也看见了。"
"你怎么看?"
"他在等。"裴寂说,"等一个人把他从那盘死棋里捡出来。"
"等谁?"
"不知道。"裴寂说,"但他不觉得自己死了。"
沈萦没接话。
裴寂上了轿子。轿夫抬起来,走了。
沈萦站在大理寺门口,看了一眼石阶。石阶上那个破碗还在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挪了位置,从左边挪到了右边。碗里头没水了,干的。
她迈步往勘局方向走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推着车从她面前过去。车上插着一排糖人,龙啊凤啊的,金灿灿的。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看,嘴里流着口水。
沈萦绕过去,拐进了勘局那条巷子。
巷子里头安静。勘局的院门半开着,里头张大人书房的灯亮着。
她推门进去。
张大人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封折子,在看。看见她进来,把折子放下。
"来了?"
"来了。张大人,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"
"什么事?"
"听冤司。"
张大人看了她一眼,把茶碗推过去。
"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