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诏书下去之后,御书房安静了两天。
圣上没见外人。王德海守在门口,谁也不让进。连陆秉文来了一趟都被挡了回去——圣上说"朕要静一静"。
第三天夜里,王德海领了一个人从侧门进去。
不是走正门——正门有值夜的太监,看见了的嘴管不住。侧门是王德海自个儿开的钥匙,只此一道。
进来的是个老头。瘦,高,左脸颊上一道旧疤。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,袖口磨了边。
陆秉文。
御书房里头没点大灯。只案上搁了一盏,灯芯拨得矮,照出来一小团光。圣上坐在案后面,手里捏着什么东西,在灯下看。
陆秉文进来,跪了。
"臣叩见圣上。"
"起来。"圣上没抬头。
陆秉文站了。
圣上把手里捏着的东西放下了——是一张纸。纸不大,折了两折。上头有字。陆秉文认得那张纸——是勘局呈上来的证词卷的抄本。圣上留了一份,没归档。
"陆秉文。"
"臣在。"
"梧宫的案子翻了。废太子昭雪了。沈家平反了。岳衡定了四条罪。"圣上的声音不高,像是在念账。"朕下了三道诏书。朝堂上夸朕圣明。"
陆秉文没说话。
"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?"
"臣——知道。"
"说。"
陆秉文低着头。"沈姑娘。"
"嗯。"圣上的语气没什么波澜。"说说你看出来的。"
"沈姑娘是废太子的遗孤。"陆秉文说,"张大人跟臣说过——M-006血书上写着'废太子遗孤存世'。圣上看了,压着没宣。但沈姑娘手里还有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M-010——抽档登记册残页。郑福生的证词。这两样东西臣在勘局没找到——在沈姑娘身上。"
"条子呢?"
"毁了。"陆秉文说,"臣从御前档库取走了。当场烧了。"
"烧干净了?"
"烧干净了。灰都撒了。"
圣上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过了一阵。
"陆秉文。"
"臣在。"
"朕问你——沈萦手里有M-010,有郑福生的证词。没有条子原件。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,能查到朕头上吗?"
陆秉文想了一下。
"M-010上有蛟形印。蛟形印是梧宫旧印——不能直指圣上。郑福生亲眼见过条子上的落款——'三殿下'。但郑福生是孤证。没有条子原件佐证,他一个人说——力度不够。"
"不够。"圣上重复了一遍。"你的意思是——查不到朕头上?"
"现在查不到。"陆秉文说。
"现在。"
"对。现在查不到。但——"
"但什么?"
"沈姑娘有听冤。"陆秉文的声音低了,"她验得了谎话。岳衡在堂上攀咬的时候,她一听就知道岳衡没说全。岳衡说'上有天听'——她知道岳衡在压着。她没逼岳衡,是因为她知道——时候到了岳衡会松口。"
"岳衡松不了口。"圣上说,"朕留着他活口——他该知道好坏。"
"圣上留他活口,他感恩。但他怕的比感恩多。"陆秉文说,"他怕圣上灭口。他在府里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,御前的人守着——他看见御前的人就怕。怕到一定程度,他会想找后路。"
"找谁?"
"找沈姑娘。"
圣上沉默了。
灯芯跳了一下,暗了。王德海在门口探头,想进来添灯油。圣上摆了下手,让他退了。
"陆秉文。"
"臣在。"
"朕问你一句话。你老实答。"
"是。"
"沈萦和裴寂——他们在联手。你知道。"
"臣——看出来了一些。"
"看出了什么?"
"裴寂这几天的动向不对。"陆秉文说,"他府上多了几个人。其中有一个叫哑奴的——不会说话,但认字会写。裴寂让他去盯岳衡的府。后来岳衡府门口换了御前的人——哑奴就盯不了了。但裴寂没撤人,换了个法子。"
"什么法子?"
"臣还没查到。但裴寂在布棋。沈萦也在布棋。两个人——不是各干各的了。"
圣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朕给沈萦赏了银百两、锦缎十匹。朕给沈家追复了翰林学士、追赠了礼部侍郎。朕给废太子昭雪了、追谥了昭闵。"圣上说,"朕给了他们面子。他们该知道收手了。"
"圣上——"
"但他们没收手。"圣上的声音还是不高,但陆秉文的背弯了一下。"沈萦在勘局提了听冤司。你知道她要干什么?"
"臣——"
"她要收天下冤案。"圣上说,"她要拿天下人的嘴来堵朕。她还要拿旧物上的残念来补她的证据链。她在等——等岳衡松口,等她的阶升上去,等她攒够了东西。然后到朝堂上——跟朕翻脸。"
陆秉文没出声。
"裴寂在暗处。"圣上接着说,"他在拉朝臣、养沧澜党的人。赵给事中去找过他——朕知道。朕没动赵给事中,是因为朕想看裴寂干什么。现在看明白了——他在布暗棋。沈萦在明面上查,他在暗处推。两个人一明一暗,要掀朕的棋盘。"
"圣上明鉴。"
"明鉴。"圣上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嚼什么。"朕明鉴了二十年。先帝死了,废太子废了,梧宫屠了,沈家灭了。朕坐了二十年龙椅——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该杀的杀干净,该留的留着用。岳衡留了二十年——用完了。现在该留谁?"
陆秉文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"沈萦不能留。"圣上说。
陆秉文没接话。
"裴寂也不能留。"圣上又说。
陆秉文还是没接话。
"但朕不能明着动他们。"圣上说,"沈萦是翻案功臣——朕刚下了昭雪诏,转头就杀了翻案的人?朝堂上怎么看?天下人怎么看?裴寂是先帝之子、王爷——杀了他,天下议论。"
"圣上的意思是——"
"不能留痕。"圣上说。
四个字。
陆秉文跪下去了。膝盖磕在地砖上,响了一声。
"圣上——"
"你听朕说。"圣上说,"沈萦和裴寂,不能死在京城。不能死在朕手里。得——借刀。"
"借谁的刀?"
"沧澜党。"圣上说,"岳衡倒了,沧澜党的人慌了。慌了就会做傻事。沈萦是翻案的功臣——也是沧澜党的仇人。岳衡的党羽要恨,第一个恨沈萦。"
"圣上的意思是——让沧澜党的人动手?"
"不是让。是——不拦。"圣上说,"朕不用下旨。不用派人。只要——该撤的防守撤了,该给的空子给了。沧澜党的人要动手——朕不拦。成了,沈萦死了。查下来,是岳衡余党报仇。跟朕没关系。"
"那裴寂呢?"
"裴寂跟沈萦在一起。沈萦出了事——裴寂一定会查。查到沧澜党头上——两方对上。对上了——两败俱伤。"
"万一裴寂不死呢?"
"那就看沧澜党的人本事了。"圣上说,"成了最好。不成——朕再想法子。但沈萦——必须先死。她手里有M-010和郑福生证词。这东西在一天,朕就睡不着一天。"
陆秉文跪在地上,没抬头。
"陆秉文。"
"臣在。"
"你去安排。沧澜党里头——有几个人还能用?"
"三个。"陆秉文说,"兵部的一个郎中,姓钱。刑部的一个主事,姓吴。还有一个不在京里——在通州,是个退了的武官。"
"钱的那个——能用?"
"能。他跟岳衡最久。岳衡倒了,他最恨。恨到敢动手的那种。"
"让他动手。目标——沈萦。"
"什么时候?"
"不急。"圣上说,"等她出了寂王府。她不是要开听冤司吗?开了听冤司,她就得出去——到处跑,收冤案。那时候她身边不会一直有裴寂的人。找准时机——干净利落。"
"如果不成呢?"
"那就再找。"圣上说,"一次不成两次。但要快——不能拖过这个月。拖久了,她手里的东西会越来越多。"
"臣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
"圣上请说。"
"沈萦手里有郑福生。"圣上说,"郑福生是活证人。沈萦把他藏了——不在勘局,不在大理寺。你找到他。找到了——处理掉。郑福生一死,沈萦手里的证词就是废纸。"
"郑福生藏的地方——臣不知道。裴寂安排的。"
"那就查裴寂。"圣上说,"他安排的人——从哑奴查。哑奴不会说话,但他会写。他写过东西——纸上有墨迹。查他什么时候写过、写给了谁、送到了哪。顺藤摸瓜——找到郑福生。"
"臣去办。"
"陆秉文。"
"臣在。"
"此事不可留痕。"
陆秉文的头磕在了地砖上。
"臣明白。"
"去吧。"
陆秉文站起来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圣上还坐在案后面,手里捏着那张折了两折的纸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陆秉文出了侧门。王德海在门口等着,把门关了。
院子里有风。陆秉文的青布袍子被吹起来一角。他拢了拢袖子,快步往外走。
……
寂王府那边,裴寂半夜还没睡。
他在书房里坐着。桌上摊着一张纸——是哑奴今天送来的信。信上写的是岳衡府门口的情况:御前侍卫换了班,四个变六个。多出来的两个不是侍卫——是暗哨,穿便衣,藏在府对面的巷子里。
裴寂看了三遍。
"御前加人了。"他自言自语。
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几个字。
"岳衡府——六人。二人暗哨。圣上在盯。"
写完之后他又划掉了。重新写了一行。
"圣上加暗哨——防岳衡递消息?还是防别人靠近?"
他看着这行字想了一阵。拿笔在"防别人靠近"底下画了一道线。
不对。要是防别人靠近岳衡,加在岳衡府门口就行。但暗哨藏在对面巷子里——那不是盯岳衡的门,是盯岳衡府周围的人。
盯谁?
盯他裴寂的人?哑奴?
裴寂把笔搁下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子半开着。外头院子里黑,只有廊下的一盏灯笼亮着。
他想了另一件事。
今天下午,他派去查跛脚送信人的那个人回来了。没查到人。但查到了一件事——菜市口卖豆腐的寡妇说,前阵子有个矮个子在她那儿买过豆腐,付钱的时候用了一块碎银子。碎银子上头有个印——不是银楼的印,是官银的印。官银流入民间不稀奇,但那块碎银子的成色——是宫里的。
宫里的银子。
送纸条的人身上有宫里的银子。这人要么是宫里出来的,要么跟宫里的人有往来。
裴寂关了窗。回到桌前,把哑奴的信和跛脚的事写在同一张纸上。看了两遍。
两件事凑在一起——
圣上加了暗哨盯岳衡府周围。送纸条的人身上有宫里的银子。
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?他不确定。但他的直觉告诉他——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拿起扇子,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没打开。
"沈萦。"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然后他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跟白棋子放在一起。
他灭了灯。坐在黑暗里,没走。
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——是巡夜的仆人。走过去了,又走回来了。一阵风过去,廊下的灯笼晃了两下。
裴寂坐在椅子上,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在木头上敲了一下。
又敲了一下。
然后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