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秉文约钱郎中的地方在城东一头棺材铺的后院。
棺材铺姓孙,掌柜的是陆秉文远亲,不问客人来路,只收银子。后院常年空着,堆了几口没卖出去的薄板棺材,落了灰。透气,安静,没人来。
钱郎中到的时候,陆秉文已经坐在里头了。一口棺材上铺了块布,权当桌子。上头搁了一壶茶,两个碗。
"坐。"陆秉文说。
钱郎中坐了。他四十出头,矮胖,脸上肉多,笑起来一团和气——在兵部当差十几年,谁见他都是笑脸。但今天没笑。
"陆先生,急匆匆叫我来,什么事?"
陆秉文给他倒了碗茶。
"钱大人,岳相的事你听说了?"
"听说了。罢相,软禁。定四条罪。"钱郎中端起茶碗,没喝,"第五条留着续勘。"
"续勘续不续,不好说。"陆秉文说,"但岳相留了活口。"
"我知道。御前的人守着岳府——我看见了。"
"那你知不知道——岳相留活口,是圣上的意思。"
钱郎中的眼皮动了一下。他喝了一口茶,把碗搁下了。
"陆先生有话直说。"
"好。"陆秉文说,"沈萦。你知道她是谁。"
"翻案的功臣。沈阙的女儿。"
"她不只是沈阙的女儿。"陆秉文说,"她是废太子的遗孤。"
钱郎中的手停了一下。
"这事儿——朝堂上没宣。"
"没宣。但圣上知道了。张大人也知道了。"陆秉文说,"沈萦手里有东西——能查到顶的东西。圣上不放心。"
钱郎中没说话。他看着陆秉文,等下文。
陆秉文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搁在棺材板上推过去。
钱郎中接了,展开看。
纸上没几行字。写的是一个时间,一个地点,一个名字。
时间——三日后,戌时。
地点——皇史宬西门外巷子。
名字——沈萦。
钱郎中看完了,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空的。
"陆先生——这是——"
"圣上的意思。"陆秉文说,"不可留痕。"
钱郎中的手指捏着纸角,捏了一会儿。纸角被捏出了个褶子。
"怎么弄?"
"三日后,沈萦要去皇史宬。她跟张大人提过——要补梧宫旧档的缺。皇史宬西门入,走的是那条窄巷。巷子里没灯,两边是墙。进去容易出来难。"
"多少人?"
"你手里能用的人——三个够不够?"
"够了。"钱郎中说,"兵器呢?"
"不用兵器。"陆秉文说,"刀子留痕。用绳子。勒死了——往墙根一搁。第二天巡夜的发现。报上去——仇家寻仇。"
"仇家?谁跟沈姑娘有仇?"
"沈家被抄的时候,有人受了牵连。"陆秉文说,"沈璋认了罪,但沈家旁支里头还有人恨沈阙——觉得沈阙连累了他们。查一查沈家旁支里头有没有跟沈萦年纪相仿、有过过节的人。找一个出来——哪怕死了的也行。死了的好——死人不会喊冤。"
"做假证?"
"不是假证。是——顺水推舟。"陆秉文说,"沈萦查了这么多案子,得罪的人多了。随便安一个都说得通。你不用管后面的事——后面我来收拾。你只管三日后那天晚上。"
钱郎中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"陆先生,有个事我得问清楚。"
"问。"
"沈萦身边——有没有人护着?"
"她住寂王府。"陆秉文说,"裴寂的人。但三日后那个时辰——裴寂不会在。"
"怎么知道?"
"三日后亥时,裴寂有一场宴——兵部旧友的。在城北。沈萦去皇史宬补档是戌时——比裴寂的宴早一个时辰。她身边顶多带一两个人。"
"那两个人是谁?"
"一个叫韩七——寂王府的仆人。半个废物,跑得快,但不会打。还有一个不确定——可能是哑奴,也可能没人。"
"哑奴——就是裴寂那个不说话的?"
"对。不说话,但会写。认字。盯人的。"陆秉文说,"但哑奴要是去了——他会写。写的纸条要是送出去——就露了。所以你得快。进去到出来——一炷香之内。"
"一炷香。"钱郎中重复了一遍。
"够不够?"
"够了。三个人,一个勒人,两个望风。巷子两头一堵——跑不了。"钱郎中说,"但——万一有人路过呢?"
"不会。"陆秉文说,"皇史宬西门那条巷子——三日后酉时起,巡夜的会换班。换班的时辰比平时晚一刻。一刻的空当。我安排好了。"
钱郎中看了陆秉文一眼。
"陆先生想得周到。"
"不是我周到。"陆秉文说,"是圣上周到。"
钱郎中站起来,把茶碗搁在棺材板上。
"三日后戌时。皇史宬西门巷子。三个人。"他说,"我安排。"
"钱大人——"陆秉文也站起来,"成了之后,你离开京城。去通州。你那个武官朋友那儿。躲一阵子。风头过了再回来。"
"我要是不走呢?"
"那就不怪老夫没提醒你。"陆秉文说,"沈萦不是普通人。她要是没死成——你第一个遭殃。死了的不会说话,活着的也不该说话。你明白?"
钱郎中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"我明白。"
"好。去吧。"
钱郎中出了棺材铺的后门,走了。脚步声远了,听不见了。
陆秉文在院子里又站了一阵。他把茶壶拎起来,把剩茶泼在地上。茶水渗进土里,留了个深色的印子。
他把茶壶搁回棺材板上,也走了。
……
裴寂收到暗线密报是第二天早上。
送信的人不是哑奴——是另一个人。裴寂手底下有四条暗线,是他在北疆时埋下的死士。不叫名字,只编号。一号盯宫门,二号盯朝臣,三号盯沧澜党,四号盯市井。
这次送信的是三号。
三号是个卖馄饨的。三十来岁,瘦,左腿有点跛——不是天生的,是北疆打仗时伤的。他推着馄饨摊子在京城各处走,走哪条街、卖哪碗馄饨,没人管。他是裴寂最不起眼的一条线——也是最管用的一条。
信是三号亲手送到的。他没进寂王府的门——在门口的馄饨摊子上等。裴寂早上出门的时候,三号把一碗馄饨递过来。碗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裴寂接了碗,把纸捏在手里,给了钱。
回到书房,他把纸展开。
纸不大,折了四折。上头字不多——三号认字不多,写的字歪歪扭扭。
"兵部钱郎中。昨夜出城东棺材铺。见一老头。瘦高左脸疤。谈许久。钱出时脸色不好。袖中有纸。"
裴寂看了一遍。
兵部钱郎中。沧澜党的人。岳衡提拔的。
城东棺材铺。孙掌柜。陆秉文的远亲。
瘦高,左脸疤。陆秉文。
裴寂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——三号补的。
"钱出铺后往兵部走。半路拐进巷子里,把袖中纸看了两遍。折好塞回袖中。步子快。"
裴寂把纸放在桌上。
钱郎中见了陆秉文,拿到了什么东西,看完了步子变快——急了。
他拿扇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,没打开。
然后他拉了拉绳。绳头连着一个小铃铛,在廊下挂着。叮的一声响。
哑奴从后院过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裴寂。
"你去盯一个人。"裴寂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过去,"兵部钱郎中。矮胖,笑面。你跟着他——去哪、见谁、什么时候回家。别靠太近。他认不出你。"
哑奴看了纸条,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裴寂又写了一张。
"三号。接着盯。钱郎中三天内见了谁、见了几个。"
他把纸折好,放在馄饨摊子上。三号来收摊的时候会把纸拿走。
做完这些,裴寂坐回椅子上,把扇子打开扇了两下。十月的天气,他扇的不是风——是习惯。他想着事的时候手得动,不动就静不下来。
钱郎中。陆秉文。棺材铺。一张纸。
陆秉文找钱郎中——给了他什么东西。钱郎中看了之后急了——说明那东西不是寻常的。
陆秉文是圣上的人。他找沧澜党的钱郎中——只有一个可能:圣上要借沧澜党的手。
借手干什么?
裴寂的扇子停了。
借手杀人。
杀谁?
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圣上最想除掉的人——沈萦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边。书架上有一摞纸——是这几天哑奴送来的信。他翻了几张,找到沈萦的日程。
沈萦跟张大人提了听冤司。张大人说要跟三法司商量——这得几天。然后沈萦说要去皇史宬补梧宫旧档的缺——张大人答应了,说安排在三天后。
三天后。
裴寂把纸放下了。
三天后沈萦去皇史宬。钱郎中三天后有动作。陆秉文三天前就约了钱郎中。
时间对上了。
他把这几天的信全翻了一遍。三号前天报的——陆秉文出宫过一次,去了城东。昨天报的——钱郎中去了棺材铺。今天报的——钱郎中急了。
三天后——戌时——皇史宬。
裴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哑奴已经走了。院子里空着。
他回身走到桌前,拉了张椅子坐下。把扇子搁在桌上,拿起笔。
他在纸上写了三行。
第一行:"三天后。沈萦去皇史宬。圣上要动手。"
第二行:"借沧澜党。钱郎中。巷中杀人。伪装仇杀。"
第三行:"巡夜换班有空当——陆秉文安排的。"
三行写完,他把笔搁下,看着这张纸。
圣上动了。
比他想的快。
他原以为圣上会等——等沈萦听冤司开了、等她阶升了、等她攒够了东西再动手。但圣上没等。圣上知道沈萦在往前走——每多走一步,他就多一分危险。所以他抢在了前头。
裴寂拿起笔,在纸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。
"退路——"
他想了一阵。
沈萦三天后要去皇史宬。他不能让她不去——不去就露了。沈萦要是突然不去,圣上就知道有人透了消息。那暗线就暴露了。
所以她得去。
但她去了——就得有退路。
裴寂写。
"一。皇史宬西门巷子——提前清。两个人埋在巷子两头。不是打——是挡。出了事挡一挡,让沈萦退出来。"
"二。韩七跟着。但韩七不能打。再派两个人——混在皇史宬门口的行人里头。沈萦进去的时候跟进去。"
"三。我那天晚上不在宴上。兵部的宴——推了。我在暗处。出了事——我接。"
写完之后他把纸看了两遍。
够不够?
不够。他不知道钱郎中会派几个人、用什么法子、什么时候动手。如果是在巷子里——好办。如果是在皇史宬里头——不好办。皇史宬里有档库的人,有守卫。沧澜党的人进不去。
所以——应该是在巷子里。进巷子的时候,或者出来的时候。
裴寂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跟白棋子放在一起。
他又写了另一张纸——给沈萦的。
"三天后皇史宬,我去。"
没写别的。不写为什么——当面说。
他把纸折好,搁在桌上。等沈萦回来的时候给她。
然后他坐下来,把扇子打开。扇了两下。又合上。
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——是仆人送早饭来了。碗碟碰了一声,搁在廊下的桌上。
裴寂没动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陆秉文找了钱郎中。钱郎中是沧澜党。但沧澜党里头能用的人不只钱郎中一个——还有刑部的吴主事,通州的退职武官。钱郎中要是动手,会不会找吴主事帮忙?通州那个武官呢——要是也进了京?
他得让三号盯紧钱郎中。再让二号盯吴主事。
裴寂拿起笔,又写了一张。
"二号。盯刑部吴主事。三日内见谁、出城没有。"
"三号。钱郎中。人数、兵器、时辰。"
写完搁在桌上。等三号来收摊的时候带走。
他站起来,走到廊下。早饭搁在桌上——一碗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。
不咸。
他想起一件事——沈萦说今天要去勘局跟张大人商量听冤司的事。得赶在她出门之前把纸条给她。
他把馒头塞嘴里,转身往沈萦住的院子走。
走到院门口,迎面撞上韩七。
"裴爷!沈姑娘一早就出门了!去勘局了!"
"我操。"裴寂把嘴里的馒头咽了,"什么时候走的?"
"小半个时辰了!她说中午回来!"
裴寂站在院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纸条。
沈萦不在。得等她回来。
他把纸条塞进袖子里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了。
"韩七。"
"在!"
"三天后沈姑娘去皇史宬——你跟着吗?"
"跟啊!沈姑娘去哪我跟哪!"
"行。那天你跟紧了。别落远了。"
"得嘞!"
韩七跑了。裴寂站在院子里,把纸条摸出来看了一眼。
三天后。皇史宬。西门巷子。
圣上布了杀局。他先闻到了。
但他不能现在就跟沈萦说——说了她就不了。不去了就露了。暗线暴露,圣上会换法子。下一次他未必闻得到。
所以——得去。去了,他铺好退路,让杀局落空。
但万一落不空呢?
裴寂把纸条塞回袖子里。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——指节发白。
三号又送了一封信来。这次不是碗底下压的——是塞在院门的门槛缝里。裴寂捡起来,展开看。
纸上字比上回多——三号这次问了馄饨摊子旁边一个卖菜的人。那人跟钱郎中住一条街。
"钱郎中昨夜回家后,出门一次。去了一条巷子——巷子里有家铁匠铺。待了一炷香。出来时袖中鼓。"
铁匠铺。袖中鼓。
裴寂的扇子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铁匠铺不会卖绳子。卖的是——刀。
陆秉文跟钱郎中说了"不用兵器"。但钱郎中自己去了铁匠铺。
他没听陆秉文的话。或者说——他怕绳子不保险,想多备一把刀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钱郎中不放心。不放心的人会多准备。多准备——就会慢。慢了——就给裴寂留了空。
裴寂把信折好。他走到桌前,把最后一张纸写完。
"三号。三天后酉时。皇史宬西门——你去看。人来了几个、什么模样、带了什么。看完了——别动。等我。"
他把纸搁在门槛缝里。三号下午会来拿。
然后他坐下来,把凉了的粥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粥也凉了。
他把碗搁下,拿起那张给沈萦的纸条看了一眼。
"三天后皇史宬,我去。"
六个字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纸条折好,放在桌角。
三号最后一次送信来的时候,带了一张人名单。
不是三号写的——是三号从钱郎中家里一个仆人嘴里套出来的。钱郎中这两天见了两个人,一个是兵部的一个小吏,一个是城外来的汉子。小吏姓周,是钱郎中自己的手下。城外的汉子——三号不认识,但记住了模样:高个,方脸,右手少了半截小指。
裴寂拿着这张人名单,看了两遍。
钱郎中自己。兵部小吏周某。城外汉子——高个方脸断指。
三个人。
跟陆秉文说的"三个人"对上了。
他把名单叠好,跟之前的信放在一起。指节攥了一下。
纸被攥出了褶子。
"来的,比想的快。"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