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柳叶巷,这地方偏僻荒凉,平日里连个卖馄饨的担子都不愿往这凑。巷尾有一座独门小院,围墙塌了一半,院子里杂草丛生,看着就像是个被岁月遗忘的角落。这里,便是前朝老太监刘公公的避世之所。
夜色深沉,乌云遮住了月光,整个巷子黑得像一口陈年的枯井。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外,沈黎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目光透过那破败的院门,盯着屋内那如豆般摇曳的灯火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林风低声汇报道,“里面只有一个老迈的活口,没有别的守卫。但这地方地形复杂,一旦有动静,逃起来不太容易。”
萧玦冷哼一声,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:“逃?他若是不把话说清楚,今日这院门就是他的鬼门关。”
话音未落,墨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过围墙。屋内似乎察觉到了异样,那盏油灯猛地晃动了一下,紧接着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“谁?谁在外面?!”
一个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响起,透着浓浓的惊恐。紧接着,“吱呀”一声,房门裂开了一条缝,一颗满头白发的脑袋探了出来。那老太监眯着浑浊的眼睛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站在院中的几个人影,尤其是看到萧玦那身即便在黑暗中也难掩贵气的锦袍时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没敢说完,猛地就要关门缩回去。
“想跑?”
墨影冷冷吐出两个字,身形一闪,还没等那扇两片合拢的木门关上,一只脚已经死死抵住了门缝。紧接着,他单手发力,那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竟被硬生生地撞开,老太监也被带得踉跄后退,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萧玦与沈黎跨过门槛,大步走进屋内。屋内陈设极为简陋,只有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和一张硬板床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老人特有的陈腐气息。
刘公公顾不得疼痛,手脚并用地往后缩,直到背靠在墙角,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:“各位爷……各位好汉……老朽只是个告老还乡的废人,身上没银子……也没值钱的物件……饶命……饶命啊……”
萧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如刀:“刘公公,我们不是来劫财的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,随手扔在桌上。那是凌王的私印,虽非正式朝堂用物,但在刘公公这种浸淫宫廷几十年的老人眼中,却足以让他胆寒。
“凌……凌王殿下?!”刘公公瞪大了眼睛,那一瞬间的恐惧比刚才见了强盗还要甚,“殿下……您……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……”
萧玦没有废话,开门见山:“半个月前,你去了一趟天策阁,带走了什么东西,又毁了什么东西?”
刘公公身子一僵,眼神开始游移,干瘪的嘴唇哆嗦着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老朽病体沉珂,早已不出门……天策阁那种地方……更是不敢踏足半步……殿下是不是认错人了……”
“还嘴硬?”沈黎上前一步,蹲下身子,与刘公公平视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天策阁的当值管事已经被我们控制了,是你拿着先帝的手谕,强行带走了先太子的密档,还亲手销毁了一部分。这事情,他供认不讳,还画了押。”
听到“画押”二字,刘公公的防线瞬间崩塌了一半。他知道那种为了自保无所不用其极的审讯手段,那管事定是熬不过刑,把他卖了。
“公公,你也是个聪明人。”沈黎语气温和,却字字诛心,“当年之事,那是前朝的烂账,原本也轮不到你来扛。可你偏偏听信谗言,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销毁证据。这已经不仅仅是知情不报,这是同谋。若是让当今圣上知道你毁了先太子的遗物,你觉得,凌迟和赐死,你会挑哪一种?”
“同谋……同谋……”刘太监喃喃自语,眼中的恐惧逐渐转为绝望。他知道,只要沾上“同谋”二字,那是诛九族的大罪,哪怕他已无亲无故,自己这条老命也肯定留不住。
沈黎见他松动,放软了语气,抛出了诱饵:“不过,你若是在此时此刻,把背后的主使说出来,这便是将功补过。我会向凌王殿下求情,保你一个善终。你这一生都在宫里伺候人,临了,总想留个全尸吧?”
刘公公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。他看着沈黎那张年轻却透着坚毅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冷若冰霜的萧玦,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如果不招,必死无疑。如果招了,或许还能苟延残喘。
“是……是高公公……”刘公公声音嘶哑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,“是当今圣上身边的贴身太监,高公公。”
沈黎与萧玦闻言,心头猛地一震。
“高公公?”萧玦眉头紧锁,追问道,“你是说,那个跟在皇上身边几十年,连皇上咳嗽一声都知道该递什么茶的高全?”
“正是……”刘公公拼命点头,额头的冷汗打湿了地面,“半个月前,高公公深夜来到我这破院子,带来了皇上的口谕……说是先太子的那些东西留在宫里不祥,容易招惹是非,让我去处理干净。他还说……还说皇上念我伺候先帝一场,特意给我这个立功的机会……”
“立功?”沈黎冷笑一声,“这分明是让你当替死鬼。高全身为皇上心腹,这种毁尸灭迹的事若是他亲自动手,万一哪天事发,便是铁证如山。找你这个前朝遗老来办,出了事便推到你头上,他只要来一句‘矫诏’,便能撇得干干净净。刘公公,你被人卖了,还在帮人数钱啊。”
刘公公愣住了,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悲凉所取代。他苦笑一声,连连磕头:“老朽该死……老朽糊涂啊……可是皇上的话……谁敢不听?高公公还说,若是办得漂亮,还会赏我……”
“赏你?”墨影在一旁冷冷插嘴,“赏你一杯毒酒吧。”
刘公公浑身一颤,瘫软在地,再也无法言语。
屋内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。
萧玦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户,夜风灌了进来,吹得烛火疯狂跳动。他的背影在墙上映出一道长长的阴影,显得有些萧索。
沈黎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高全是皇上的人。既然是他下令销毁密档,那就说明……这件事背后真正的指使者,就是当今圣上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虽然两人早有预感,但真真切切听到时,依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先太子是皇上的亲哥哥,镇国公是皇下的肱股之臣。为了权力,或者说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,皇上竟然能做到这一步。
萧玦的手紧紧扣在窗棂上,指节泛白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:“阿黎,这件事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。高全是皇上的影子,我们要动他,就等于是在打皇上的脸。甚至……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沈黎,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凝重:“甚至是在逼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黎目光坚定,没有丝毫退缩,“但我爹沉冤多年,先太子含恨而终,他们不能就这样白死。既然线索指向了高全,那我们就得把这条线挖到底。哪怕上面站着的是真龙天子,只要他犯了错,也得付出代价。”
萧玦看着她倔强的模样,心中既心疼又无奈。他伸出手,轻轻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柔声道:“好,既然你要查,那我就陪你查到底。但是阿黎,我们必须更加谨慎。高全那只老狐狸比宫里任何人都精,我们今日逼问了刘公公,这消息恐怕很快就会传到他耳朵里。”
“那我们就比他更快。”沈黎握住了萧玦的手,掌心的温度在冰冷的夜色中传递着力量,“天策阁的档案虽毁,但刘公公既然经手过,就一定看过。墨影!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带刘公公走,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,决不能让他落入高全手里。”沈黎下令道,“他是唯一的活口,也是翻案的关键。”
“是!”墨影应声上前,像拎小鸡一样拎起瘫软的刘公公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黎与萧玦走出院落,林风跟在身后。
巷子外,更夫的锣声再次敲响,三更天了。
“高全……”萧玦翻身上马,望着那巍峨深邃的皇城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这只藏在御座之下的毒蛇,是时候把他揪出来了。”
沈黎也翻身上马,夜风吹起她的衣摆,猎猎作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小院,心中清楚,从这一刻起,他们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。往前一步可能是真相,也可能是万丈深渊,但她已无路可退。
“走吧,回府。”沈黎轻声道,“明日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两匹马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蹄声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,只留下巷尾那座破败的小院,依旧在黑暗中死寂地矗立着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宫墙之内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