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体委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
江潮把一份策划案推到桌面上，坐在对面的省体委副主任老陈推了推眼镜：“江总，你这个‘潮起杯’的规模……是不是太大了点？环省自行车赛，全程八百多公里，要经过六个地市，这组织难度……”
“陈主任。”林晚意适时开口，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西装，显得干练又得体，“我父亲上个月去北京开会，还说起咱们省群众体育工作要创新思路。这次比赛如果能办成，对省里形象也是很好的宣传。”
老陈听到“父亲”两个字，眼神动了动，拿起策划案又仔细看了几遍。
江潮趁热打铁：“所有费用我们海浪厂承担，包括运动员食宿、奖金、沿途保障。体委只需要协调各地市配合，提供赛事审批。”
“奖金多少？”老陈问。
“冠军五千，亚军三千，季军两千。前十名都有奖金。”江潮说，“另外，所有完赛选手都能拿到一百元补助。”
老陈倒吸一口凉气。1988年，普通工人月工资也就一百多块。这奖金数额，足够让全省的自行车爱好者疯狂。
“你们厂……”老陈犹豫了一下，“真能拿出这么多钱？”
江潮笑了：“陈主任，我们‘东方一号’现在日产量已经突破三万瓶。这笔钱，我们出得起。”
三天后，“潮起杯环省自行车邀请赛”的报名通知贴满了全省各体委、工会的公告栏。
***
同一时间，大卫·王坐在办公室里，盯着电视上刚播完的广告。
画面里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“专家”拿着两瓶饮料做对比，语气严肃：“某些小厂生产的所谓运动饮料，连生产许可证都没有，消费者要擦亮眼睛……”
广告最后打出一行大字：“J-Cola，美国技术，品质保证。”
秘书推门进来：“王总，这个月的广告费已经超过二十万了。财务那边说……”
“继续投！”大卫·王打断她，“我要让全省人民每天打开电视，看到的都是我们的广告！海浪厂那种土作坊，我看他们能撑多久！”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楼下仓库里堆积如山的J-Cola纸箱，眉头皱了皱。
天气已经转凉，碳酸饮料的销量正在下滑。这些库存要是再不处理掉……
“去联系各个供销社。”大卫·王转身，“搞促销，买一送一！我要在一个月内，把海浪厂挤出市场！”
***
报名截止那天，省体委统计的数字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
全省各地报名的自行车爱好者，竟然有四百多人。
老陈拿着名单找到江潮时，手都在抖：“江总，这么多人，沿途的住宿、补给……”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江潮递给他一份详细的保障方案，“我们在每个赛段设置了六个补给站，万家物流抽调了三十辆摩托车组成流动补给队。另外，各地市的招待所我们都提前包下了房间。”
林晚意补充道：“省电视台已经同意全程跟拍，每天晚间新闻会播出赛事专题。”
老陈看着厚厚一沓方案，终于放下心来。
比赛定在十月十八号。
开赛前一天晚上，江潮在厂里开了最后一次协调会。
梁红负责生产保障，秦老带着技术组检查了所有出厂饮料的批次。老莫的物流车队已经提前出发，把第一批补给物资运往沿途各站。
“明天早上五点，所有流动补给摩托车在厂门口集合。”江潮站在黑板前，“每辆车配发两箱‘东方一号’，保温箱里加冰。记住，你们的任务不是追着运动员跑，而是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。”
一个年轻司机举手：“江总，要是有人拦路怎么办？”
江潮看了他一眼：“绕过去。实在绕不过去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就把饮料箱拆开，一瓶一瓶递过去。咱们送的是水，不是炸药，谁还能拦着不让救人渴？”
众人都笑了。
散会后，林晚意留了下来。
“郭少华那边有动静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他找了运输大队的人，明天会在几个关键路段设卡。”
江潮点点头：“猜到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凉拌。”江潮笑了笑，“他拦他的大路，咱们走咱们的小路。八百多公里赛道，他还能全给封了？”
林晚意还是有些担心：“这次比赛投入这么大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江潮看向窗外，厂区里灯火通明，生产线还在连夜运转，“明天之后，全省人民都会记住‘东方一号’这个名字。”
***
十月十八日，清晨六点。
省体育中心门口，四百多辆自行车整齐排列。选手们穿着各色运动服，正在做最后的准备。
发令枪响。
车轮滚动的声音如同潮水，涌出体育中心，涌向城市街道。
江潮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，面前摆着三台对讲机。林晚意坐在旁边，负责接听各地补给站传回的消息。
“第一集团已经过了一号补给站，平均时速三十五公里。”
“收到。二号补给站准备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，夹杂着沿途群众的欢呼。
上午九点，问题出现了。
“江总，三号路段有卡车堵路！”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，“是运输大队的车，横在路中间，说前面施工不让过！”
江潮抓起另一台对讲机：“流动补给队，三号路段东侧有一条机耕路，从那里绕过去。绕不过去的，人扛着箱子步行穿过田野，送到对面去接应。”
“明白！”
林晚意看着地图：“那段机耕路有五六公里，步行的话……”
“总比没有水强。”江潮说，“告诉选手们，前面有临时补给点，让他们坚持一下。”
与此同时，大卫·王坐在电视机前。
省电视台的转播车跟着第一集团，画面里，几个选手正在路边休息，手里拿着J-Cola。
这是大卫·王特意安排的——他花钱雇了几个业余车手，带着他的饮料参赛。
镜头拉近，一个车手仰头喝了一大口，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。
大卫·王笑了。
但笑容很快僵在脸上。
画面里，那个车手突然捂住肚子，脸色发白，蹲在了地上。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围上去。
解说员的声音有些尴尬：“呃……看来这位选手可能有些不适……我们看看后面的选手……”
镜头转向后方。
这时，万家物流的摩托车队正好赶到。几个骑手跳下车，从保温箱里拿出冰镇的“东方一号”，递给正在爬坡的选手们。
一个满脸是汗的年轻车手接过瓶子，咕咚咕咚喝了半瓶，抹了把嘴，对着镜头咧嘴一笑：“这玩意儿得劲！比那些甜了吧唧的强多了！”
说完翻身上车，蹬着踏板就冲上了坡顶。
大卫·王猛地站起来，抓起电话：“给我接电视台！他们播的什么玩意儿！”
***
下午两点，赛程过半。
对讲机里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好。
“饮用咱们饮料的选手，状态普遍保持得不错。有几个老将已经冲进第一集团了。”
“J-Cola那边，至少有十几个选手因为肠胃问题退赛了。”
江潮点点头，看向林晚意：“那份合同复印件带了吗？”
林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：“在这里。你真要这么做？”
“人家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，还不还手？”江潮接过纸袋，“再说了，我这叫为民除害。”
傍晚时分，领先集团抵达终点。
夺冠的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将，省自行车队退役的，叫刘建军。他冲过终点线时，手里还攥着个空瓶子。
记者围上去。
刘建军喘着粗气，举起那个印着“东方一号”的瓶子：“今天能拿这个第一，得感谢这玩意儿！八十公里爬坡段，要不是喝了这个，我早抽筋了！”
颁奖台很快搭好。
省里来了位分管体育的副省长，亲自给前三名颁奖。
江潮站在人群里，看着刘建军站在最高领奖台上，举起奖杯，也举起了那瓶“东方一号”。
掌声雷动。
副省长笑着和选手们握手，走到江潮面前时，江潮伸出手：“领导辛苦了。”
握手的一瞬间，那个牛皮纸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副省长的公文包里。
副省长愣了一下，看向江潮。
江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，压低声音：“一点关于外资企业不正当竞争的材料，请领导抽空看看。”
副省长深深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，转身继续和获奖选手合影。
人群外围，大卫·王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。他转身想走，却被几个记者堵住了。
“王总，对于今天多名选手饮用J-Cola后出现不适的情况，您有什么解释？”
“这是恶意中伤！”大卫·王推开记者，“我们的产品完全符合标准！”
“那您如何解释这份检测报告？”一个记者举起手里的文件，“有选手把今天喝的J-Cola送检，糖分含量超出标准值百分之四十！”
闪光灯咔嚓咔嚓亮起。
大卫·王仓皇逃离现场时，江潮正接过刘建军递来的冠军奖杯。
“江总，谢谢你们的饮料。”刘建军诚恳地说，“真的管用。”
江潮把奖杯还给他：“是你们自己骑出来的。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天色渐暗，体育中心的人群渐渐散去。
林晚意走到江潮身边：“刚才副省长的秘书过来，说领导请你明天早上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潮望着远处正在收拾器材的电视台工作人员，“今晚的新闻，应该很精彩。”
“你就不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江潮笑了，“咱们一没造假，二没害人。倒是有些人，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夜色中，最后一辆转播车驶离体育中心。
江潮抬头看了看天，星星已经出来了。
明天，会是新的一天。
